当艺术发挥至极致,最终令人不由莞尔一笑?
清晨半梦未醒之间,教堂钟声响。住在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旧城,靠近“黎明之门”,由17世纪修道院装修而成的酒店,衔接的圣特丽莎教堂是巴洛克建筑代表。
维尔纽斯大教堂恰好举行音乐会,坐下来听了几首清朗的合唱,声音环绕生动的雕塑和绘画装饰。圣彼得教堂外升起了火,煮起饮料,包括修士的乐团,女团员用英语朗诵歌颂和平的诗歌,唱起自创歌曲,众围坐欣赏。宗教气息远比拉脱维亚、爱沙尼亚来得浓厚的立陶苑,艺术气息也浑然散发。
从圣安妮教堂过了维尔尼亚河,河边葱郁树下撑白伞的咖啡座与啤酒屋如此诱人,河上桥梁双双对对生了锈的铜锁将之变成巴黎情人桥。来到奥苏比斯(Uzupis)艺文区,涂鸦墙迎面而来——月光下各色精灵涌出、漂浮在波浪般乐符中的躯体,偶尔钻出老居民怀旧的黑白人像。河边散落一些画廊及小店,祼女雕塑与公共装置闲置。
不知哪里跑出那么多台旧钢琴,出现在啤酒屋、雕塑、涂鸦墙旁、河边,沧桑如斯。河中一些叠起的人体石雕相信出自艺术家之手,仿佛生来就在那里,河边散坐三三两两人群,好不惬意。散乱无章却自成宇宙,这是当地年青艺术工作者一手打造出来的情调氛围。
奥苏比斯在16世纪为医院、犹太祈祷室及手工艺匠人的住宅区,房子日渐破落凋零,却在1970年代吸引一批年青艺术家、陶瓷家和建筑师开设工作室,后又冒出另类艺术中心“奥苏比斯2”及Galera画廊。他们办画展、诗歌朗诵、音乐会、时装秀等等活动。维尔纽斯市政府在2002年批准将这地带发展成“奥苏比斯艺文培育区” ,以低租金租给18家画廊,每两三年更换名单,也开启艺术入驻计划。
当艺术发挥至极致,最终令人不由莞尔一笑?奥苏比斯地区最了不起的集体行为艺术是在1997年4月1日,一群立陶宛艺术家宣布该区独立,取名“奥苏比斯共和国”(也称“对岸共和国”),在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国土”上拥有自己的国旗、货币、宪法、国会,还任命总统(诗人、音乐家和电影导演Romas Lileikisis),并曾组织一支12人“军队“,后来立陶苑加入北约后就解散。
共和国7000名“国民”中有1000名艺术工作者,名副其实“艺术共和国”。每年的愚人节,民众在中央广场大喝啤酒庆祝“国庆”。一个吹号角的天使雕像2002年在广场上揭幕,象征艺术自由的复兴。街角有一张铁椅安置了一对白色翅膀,欢迎路人坐下感受一下成为奥苏比斯天使的感觉,还有“天使证书”可颁。广场上的咖啡座排起了人龙。生活消费比旧城更低的波希米亚小区逛起来真舒服,我来了两次。
我在保皮奥街看到奥苏比斯共和国自订的宪法墙,合共41条宪法,译成包括中文的几十种语言,内容包括“每个人都有冲热水的权利”“一只狗有权去做狗”“每个人都有权去不拥有权利”“每个人都有权快乐”“每个人都有权不快乐”“不要打架”“不要赢”“不要投降”,充满幽默感。旁贴的共和国旗帜是一只中间有个大洞的蓝色的手,这样的手收不了贿赂,这样的手坦荡荡无需遮掩。
其实,这个匪夷所思的大玩笑的背后有惨痛的历史现实。立陶宛在1991年独立后,奥苏比斯地区巳饱受摧残,一度称为“死人巷”,在苏联统治时期遭遗弃,纳粹时期也有不少犹太人死于集中营。街上很多盗贼和黑手党猖獗,令人却步。不少人移民美国,觉得这里没有前景,因此这群艺术家就突发其想。“建国”最初纯粹开个玩笑,其出发点是想让社区居民的生活变得更美好,也让访客一过了对岸就放松做自己。没想到,后来假戏真作,煞有其事,奥苏比斯共和国得不得到他国的认可并不重要,已经意外地成为世界各地访客打卡的旅游景点。
我不由联想到今年的立陶苑国家馆奇军突起,拿下威尼斯双年展最高奖项,并非偶然。立陶宛馆在超级昂贵的威尼斯双年展,由于经费不足,不得不众筹,采用双年展从未用过的海军建筑(与主场馆军械库隔海相望),打造人造海滩,只能在周末上演歌剧《太阳与海洋(码头)》,并邀得当地居民一同咏唱个人际遇与气候变化之歌,在有限资源中继续创作。这地方的艺术家以后会带来更多的惊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