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自书诗作,是杜牧动情时刻的“现场”书法,从开始质朴典雅的文笔,渐渐转为粗犷随意,粗细对比强烈,可见书写时感情的波动。


2002年冬,首次和杜牧《张好好诗》卷“见面”,仿佛回到唐朝,看见一段男女情事,相隔千年,在眼前出现。


那是在上海博物馆举行的“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展厅里,这件唐代诗人杜牧存世唯一手迹,隔着一层玻璃,就可以看见千年前,那天他在纸上留下来的心情和故事。


写下“十年一觉扬州梦”的杜牧是晚唐风流才子,张好好是年轻貌美的歌伎,两人是在江西南昌(唐朝称为洪州)相识,这一年杜牧26岁,“好好年十三”(古人男子20岁女子15岁就算成年,可以结婚)。


有才艺的“伎”与娼妓不尽相同,张好好是有地方乐籍(户口)身份的合法官伎,是只为官员服务的艺伎。


据唐代孙棨撰《北里志》一卷记载当时的歌妓名字,有许多用叠字,如郑举举、王莲莲、张住住、王苏苏等,可见“好好”之名,也是当时伎或妓常用的名字。


两人初次见面前8个月,杜牧才刚金榜题名,在33名新科进士中名列第5,春风得意。不久就被新任江西观察使(州级地方军政长官)沈传师邀他为团练巡官(在府署中协助军政长官的执行官),从京城来到南昌。


这一年张好好也才刚登记为江西乐籍,沈传师闻名设宴请她登台献艺,杜牧诗中说这场初次“试唱”地点是在“高阁倚天半,章江联碧虚”处,以南昌城内适合高官设宴的临江高楼,应该就是著名的滕王阁。


这天在场的年轻新科进士杜牧,和长官一样“惊艳”,杜牧还为张好好写了一首《赠沈学士张歌人》诗,诗中有“吴苑春风起,……凭君更一醉,家在杜陵边”句,把自己家世也写进去,如此“自我介绍”,可见动心。


只是三年后,16岁的张好好和当时许多名伎的命运一样,被长官之弟纳为小妾,两人只能各分东西,结束这段“纯纯的初恋”。


没想到两人分开仅过两年,32岁的杜牧由扬州调往洛阳任监察御史,偶然间却在市井酒肆里和张好好重逢,昔日佳人,重坠风尘,沦落为当垆卖酒的酒家女(垆是古代酒店里安放酒瓮的土台子,亦指酒店)。


两人见面,旧情已逝,落拓江湖,只能黯然神伤。


杜牧回官署(门馆)后,痛哭一场后写下了这首五言长诗,记下这段伤心事(即诗中语“门馆恸哭后,…洒尽满襟泪,短歌聊一书”)。


这篇自书诗作,是杜牧动情时刻的“现场”书法,从开始质朴典雅的文笔,渐渐转为粗犷随意,粗细对比强烈,可见书写时感情的波动,由忆旧到激情,尽情宣泄,处处证明这份无可奈何的感情,在他的内心是如此真实地存在着。


在杜牧诗作中,只为同一位歌伎专门写过两首诗,就是张好好,可见她在他心目中有着特别的位置。


在重逢张好好前一年,31岁的杜牧,还曾在金陵(唐代包括镇江和南京地区),为一位名满天下的传奇歌伎写过一首诗,就是《杜秋娘诗并序》。


她以演唱名曲《金缕衣》闻名,先被镇海节度使李锜纳为小妾,后被唐宪宗收入宫中成为秋妃,备受宠信,晚年卷入皇子政争失势,被削为民,返故乡江苏镇江。


她入宫后改名为杜仲阳,据《旧唐书·李德裕传》说他在“大和八年(834年)……奉诏安排宫人杜仲阳于道观,与之供给”,可见她出宫回乡后被安置在道观,并有官方津贴养老。


杜牧应该就是在扬州附近的镇江道观,见到这位名字进入唐史的奇女子,感叹之余,才写下这首长诗。


杜牧只有为这两位歌伎专门写过诗并有序说明,可见她们在他心中的分量,只是一为感怀旧情,一为感叹旧事,一样感触两般情。


杜牧在扬州还有两首《赠别》诗,从诗中“多情却似总无情”“卷上珠帘总不如”等语,当为青楼赠别之作,但无说明特别对象,应只是露水姻缘,春梦留痕。


晚唐人高彥休《唐闕史》卷上,记载杜牧有一首真正无奈的伤情诗,题为《叹花》:


“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籍,绿叶成阴子满枝。”


据称杜牧早年在湖州(今浙江省北部),认识一女,年仅十余岁,与其母定十年内来迎娶,却在14年后才回来当湖州刺史,因约期早过,女子已出嫁三年,生二子。杜牧只能写诗自叹。


杜牧任湖州刺史为大中四年(850年),他已47岁,14年前为33岁,正是离开扬州欢场的时候,或许诗人这时已真正想在感情上安定下来(此后他也确实未再有风流韵事的记录),浪子回头,结果还是错过了。


人生感情,错过或过错,或许都是情非得已,但也只有知道的时候,才会清醒,懂得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认真把握,或者珍惜,或许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