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插画家的任务,就是帮我们读者去接近这很难形容的东西。
翻开儿童文学《小公主》,引我注目的是书中插画,一幅幅,服装、表情、动作、色调,像看一部认真制作的古装电影。我觉得有趣,这些插图以前应该看过,不曾留下印象,这次却很吸引我。记下插画家的名字。埃瑟尓贝茨(Ethel Franklin Betts),美国20世纪初的插画家,她生活的年代正是美国书籍插画的黄金时代。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印刷技术改良,报纸、杂志和书本成为大众媒体,页面需要许多图画,短短三四十年却造就了许多插画家。1920年代后摄影技术进入印刷,照片取代手绘插图。
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的成人阅读成了全文字。少儿时期读图画书,成长后读的几乎都是纯文字书,好多年如此。近几年多读绘本,才渐渐注意起书中插画,没有插画的书也会认真看一看封面设计。
为村上春树日文版绘制封面的插画家安西水丸过世后出了纪念集,收集他的作品图像及访谈记录,读得很有兴致。村上春树邀他合作出版绘本,他回复没问题后,村上很快寄上文稿。安西水丸说:“我多次思考如何呈现猫咪软绵绵的感觉。这本书在讲述猫咪的故事,要画一只猫并不难,但是作为插画家,我必须表现出猫咪软绵绵的感觉才行。”书中说的是一只上了年纪的大母猫,插画家只描绘猫的局部,用大色块,没有清晰描线和阴影,边缘加上代表猫毛的稀疏短线,完成猫的造型。安西水丸说:“就结果而言,作者非常满意,我也很有成就感,这是我个人非常喜爱的一本书。”
看翁贝尔托埃可小说《玫瑰的名字》改编的电影时,注意到修道院图书馆里的古书,大多有精美插图。还没有现代印刷术,做一本书不容易,几乎全手工制作,每一本都是精品,当然做得漂亮。或许那时候的人,脑子里有些东西是文字无法完全表达的,得靠图画来描绘。其实一直到19世纪,好多书是“制作”出来的,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的书,他的诗集《纯真之歌》《经验之歌》是他和妻子合作的图文书,布莱克写诗作画刻铜板版画,妻子负责压印、上色和装订。每一页一首诗,有图画,图文位置的交错,都是作者的心思,如果只读文字版本就可惜了。
汪家明在《难忘的书与插图》中说,在他的“书梦”中是无法把书与插图分开的。有些书因为书中一两幅插图,使他总不能忘。他还记录1930年代鲁迅为苏联小说《铁流》寻找插图的旧事。鲁迅阅读中知道苏联画家毕斯凯来夫为《铁流》制作版画插画,就写信给人在苏联的朋友,终于找到画家,把插图寄到中国,并嘱咐鲁迅寄一些中国宣纸给画家。当时苏联版画家很喜欢用中国宣纸制作版画。鲁迅后来印行了果戈里的《死魂灵百图》,说果戈里的著作已是百年前作品,书中“许多人物,到现在还是很有生气”,“不过那时的风尚,却究竟有了变迁”,如人物服饰,使用的车子,“凡这些,倘使没有图画,是很难想象清楚的。”
读优衣库新出版的时装图录,其中提到1960年代日本时尚杂志“Heibon Punch”的封面,插画家大桥步创作的插画,当时流行的美国“常春藤学院风”(Ivy Style)时装进入她的画中,画笔下不只是时装,还有一种人物的态度、表情和语境,现在看起来还是有感觉。同时期另一位Ivy Style插画家也有趣,穗积和夫创造出一个卡通式的样板人,同一个身体同一张脸,给它穿上不同常春藤风服装,配上不同发型、手头道具、手姿,让时装插图有了生活故事,可以组成一个小社会。1963年,穗积和夫把14个不同造型放进一张海报中,做出“Ivy Boy海报”,成了经典。
查找大桥步的资料,原来后来她也给村上春树作插画。今年5月在东京举行的“村上春树和插画家展”,就包括安西水丸和大桥步的作品。从插画家的角度,大桥步说她喜欢村上的作品,因为文字中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很难用言语去形容。或许插画家的任务,就是帮我们读者去接近这很难形容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