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百年前的那个四月春日,溥仪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后脑勺,心里想的,可是无牵挂的昂扬风发?


1922年4月27日,末代皇帝溥仪(1906-1967)在养心殿亲手剪切了自己的辫子,那时他满16岁又两个多月。他的老师庄士敦(Sir Reginald Fleming Johnston,1874-1938)后来在传记《紫禁城的黄昏》(Twilight in the Forbidden City)里,详细记载了这件事的经过:


有一天,他突然传唤剃头太监,命他把自己的辫子剪掉。那个太监大惊失色,他知道,如果奉命,他必将受到严厉惩罚,甚至人头落地。因此,他苦苦哀求皇上,不要让他来做这件事。见他骇怕如此,皇上一言不发,走到另一个房间,拿起一把剪刀,亲手剪切了自己的辫子。


那不是心血来潮,突发奇想的一天,而是清朝皇帝每个月固定剃头的日子─每月农历初一、十一和二十一日。4月27日,正是农历四月初一,本该由敬事房管理的按摩处太监为皇上修整御颜。即使满清已经覆亡超过10年,在《清室优待条件》的保护下,紫禁城里依旧用“宣统”年号纪年,用中华民国政府拨款的岁用400万元,过着小朝廷的生活。


早在1912年2月16日,袁世凯登上临时大总统的第二天,就让秘书蔡廷干为他剪去辫子,并且通过蔡廷干向《泰晤士报》驻华记者莫里循(George Ernest Morrison,1862-1920)把消息发布到西方媒体。法国《小日报》(Le Petit Journal)1912年3月3日的头版,即是袁世凯剪去辫子的图画。把拖在脑后的辫子卡卡剪掉,象征共和国走向现代的仪式,袁世凯成功的政治表演,让寄予厚望的中外人士为之一振。


自从满清入关,改朝换代,勒令全民剃发留辫,祭出“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政策,多少汉人捧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的圣人教训,顽强抵抗;甚至不惜出家或殉国,以屈服于异族的剃发规定为奇耻大辱。曾几何时,剃发留辫成为牢固的自我形象认同,非但不再反对,晚清以降的剪辫呼声还激起民愤,指为大逆。建立民国,有些地方执行街头强制剪辫,百姓不敢出户,更甚者极力捍卫留辫的“传统国粹”,惟恐大去之后不能全角以见祖宗。200多年的乾坤变化,留辫还是剪辫?百姓的内心纠结,逐渐受西方文化启迪的溥仪毅然决然,告别旧体制,自行主张意志。


这时溥仪已经复辟失败,二度退位。眼见自己的亲生父亲醇亲王载沣剪了辫子;庄士敦老师给他看的欧洲画报,那些西装革履的洋人都没有老师说的“猪尾巴”。在自传《我的前半生》中,溥仪说道:


从民国二年起,民国的内务部就几次给内务府来函,请紫禁城协助劝说旗人剪掉辫子,并且希望紫禁城里也剪掉它,语气非常和婉,根本没提到我的头上以及大臣们的头上。内务府用了不少理由去搪塞内务部,甚至辫子可做识别进出宫门的标志,也成了一条理由。这件事拖了好几年,紫禁城内依旧是辫子世界。现在,经庄士敦一宣传,我首先剪了辫子。……因为我剪了辫子,太妃们痛哭了几场,师傅们有好多天面色阴沉。


上海《申报》简单陈述了溥仪剪辫。没有袁世凯的大动作,青年废帝的行为似乎只属于宫廷里的波澜。那条辫子在两个月后收贮于端凝殿,1931年1月3日号的《故宫周刊》登出了照片,标题是《溥仪之发辫》。


一头夹覆发丝,密密缠绕红丝绳,直径大约3公分;另一头也绑了长尾的红绳圈结,直径不及一公分,这条上粗下细,结实饱满的发辫,依然停滞于16岁的乌黑柔亮。过去嫌弃它的主人,从北京移居天津,再到东北“建国”,两度赴日本,再被关押于苏俄,继而返回中国,最后从囚犯被特赦为平民,如今化成了灰,葬在清西陵。


近百年前的那个四月春日,溥仪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后脑勺,心里想的,可是无牵挂的昂扬风发?在吉林长春伪满皇宫博物院,我端详着溥仪的辫子,天外飞来奇思,这“龙发”的D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