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荒山泪》的戏评人朱秀亮惊艳于她的出场:“她手提个篮子这么往外走,走得非常非常静,非常非常美。”
从来没在剧场里见过这样的激情:舞台一角,这位大青衣刚一露面,掌声风暴似要掀翻屋顶;每唱完一个华彩唱段,甚至一个句子,席间喝彩如雷;剧终演员谢幕,人群如潮涌至台前,反复呐喊着她的名字,节奏一致,不依不饶,呼唤声中大幕一次次闭拢又打开,以至离开剧院回到家里很久了,那三个字仍在我耳边回旋:张火丁!张火丁!张火丁!……
这是10月27日夜晚的上海大剧院,程派青衣第三代传人张火丁继前一晚演出《霸王别姬》后,呈献程派名作《锁麟囊》。而这样的火爆场面,其实是这位48岁中国戏曲学院教授所到之处,观众反应的常态。
张火丁有多火?
京剧不景气几成博物馆艺术,但每逢她有演出,开票一小时内戏票售罄。2015年她受邀赴纽约林肯艺术中心演《锁麟囊》和《白蛇传》,《纽约时报》专辟五个版面为她立传。当年底,北京几大文化机构联办专题研讨会,正式探讨“张火丁现象”。《读库》主编张立宪耗巨资动用十多名摄影师,以五年时间拍摄她一出出代表作,从6万张照片中精选千多张,2017年出版画册《青衣张火丁》。她的纪录片在央视播出。她的戏迷队伍还在扩大,除京剧爱好者,大学生、媒体人、不少文化名流也成拥趸。
有人这么总结:媒体眼中,张火丁是拥有最大公约数受众的京剧红伶;演出运营商眼中,她是整体沉寂的戏曲市场中火炬般的存在;戏迷眼中,她是可望不可即的女神;专家学者眼中,她被定义为京剧界一个奇观,见证有见解追求的艺术家,如何维护京剧与传统的尊严。
这晚的《锁麟囊》,戏票被黄牛炒到几万人民币,为打击非法票贩,观众得凭身份证实名入场。想着第一次看张火丁的戏,得做点功课,不料先被她的素颜照惊到了:一张出奇干净的脸,齐耳短发,纤弱身材,衣着多为深色,身上透出的气质,仿佛远离这个时代:俭朴、沉静、内敛、清冷、淡然……没上妆的她,更像个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人间烟尘一丝不沾。
张火丁说:我的性格与演员有距离。一个视频中她在主席台上发言,寥寥几句,镜头刚对准她,她已离开话筒回到倾听状态。据说她一向寡语,每逢演出总提早三小时进后台,认真化妆,独自养神静气。除了演戏没有别的爱好,但你不可能在电视娱乐节目里看到她,后来连春晚都不愿上,理由是没法只演片段。不说理想不唱高调,不拉关系不搞人脉,不演出时她就隐身,完全没有讯息。
都说张火丁有一种奇怪的能让人定下来的力量,这种气质从何而来?当年专业基础并不太好的少女,凭一张干净的脸和一副好嗓子,被缺青衣的京剧团录取培养,继而在22岁时被78高龄的程派儒伶赵荣琛收为关门弟子。有人说,她很早从吉林老家出来,老戏滋养了她,她活在很干净的戏里。也有人说,张火丁是天生的青衣,无论什么样的喧嚣,到她身边都会不自觉的敛声。
张火丁是一个谜,谜底或许就在“青衣”,尤其“程派青衣”里?汉字奇妙,“青衣”两字很美。上网查你会看到这样的介绍:“青衣是京戏中的旦角,穿青色褶子,念韵白,唱功繁重,风格内敛,南称正旦,北号青衣,是经过抽象的女性角色,女人中的女人。各色流派里,习程派青衣的人历来极少。这流派始于四大名旦之一程砚秋,讲究气息声韵,行腔婉转幽咽,在眼神、身段、步法、指法、水袖上都与别派不同,习学不易,更难工巧。”张火丁自己则在一篇论文里写:程派艺术不是晴空日出,而是淡云掩月,它如南极的一座巨大冰峰浮于海上,露出水面者少,藏于水下者多。
淡云掩月。她台下静,洁净简素;台上也“静”,静心凝神心无旁骛。看过《荒山泪》的戏评人朱秀亮惊艳于她的出场:“她手提个篮子这么往外走,走得非常非常静,非常非常美。一点一点,先是手出来,然后篮子出来,然后下面的裙子踢出来,就像清水往外漫一样。我不知道她练这个出场练了多少遍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那真的是一个震得人浑身寒毛倒竖的出场。”
张立宪拍摄《青衣张火丁》,其中有《锁麟囊》,时隔多年他仍记得她上场那刻:舞台装置完毕,灯光调好后,先暗下来,再亮起时,薛湘灵从后台袅袅婷婷而出,唱了一句“怕流水年华春去渺”。张立宪坐在台下,几乎哭出来。
10月27日夜的上海大剧院,我也在等这一句“怕流水年华春去渺”,然而出场的是她的学生——为提携后辈,她让不同的学生演了不同段落的薛湘灵。全剧近三小时,直到最后1小时20分钟她才亮相。有没有张火丁的舞台完全不一样,尤其来到曾被程砚秋先生演得教人三月不知肉味的“朱楼”那场,繁复的唱念做层次分明,水袖翻飞美不胜收……
不懂京剧唱腔流派的我,并没像朋友所说,灵魂出窍如痴如醉,也听不出所谓“程派张韵”(返场时加唱的《红梅赞》我更喜欢),但我向友人宣布我也成了“灯神”(火丁两字合为灯)的“灯迷”。张火丁给我的震撼不全在戏里,要用一句话来说,或可“转引”当年赵荣琛先生教给爱徒的:既在戏里,又在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