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
我不是要否定“东坡肉”,而是认为《猪肉颂》不能完全代表东坡烹调猪肉的主张。
净洗锅,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喫,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椀,饱得自家君莫管。
只要谈到“东坡肉”,上网一搜,就会出现这篇叫做《猪肉颂》(又名《煮猪肉羹颂》)的文字,说是“东坡肉”的由来。根据“黄州好猪肉”这句,人们推断“东坡肉”始创于黄州(今湖北黄冈)。巫仁恕教授的《东坡肉的形成与流衍初探》一文指出:杭州餐馆在对外推广的商业竞争下,标榜东坡肉为自家风味,加上东坡任杭州知州期间疏浚西湖,百姓送猪肉感恩的故事,强化了东坡肉在杭州菜的地位。
《猪肉颂》里重视的是火候,没有讲具体的调料,怎么认定这就是我们今天吃的东坡肉最初做法呢?早在南宋陈鹄的《西塘集耆旧续闻》就怀疑这不是东坡作品:
伪作《东坡注》不知此何传记邪?世俗浅识辈,又引其注为故事用,岂不误后学哉?……。余后观周少隐《竹溪录》云:东坡《煮猪肉诗》有“火候足”之句,乃引《云仙录》“火候足”之语以为证。然此亦常语,何必用事?乃知少隐亦误以此书为真,后来引用者,亦不足怪。
周少隐就是周紫芝(1082-1155),他在《竹坡诗话》里记了“东坡喜食烧猪,佛印住金山时,每烧猪以待其来”的故事,令我十分怀疑。他又记说:东坡性喜嗜猪,在黄冈时,尝戏作《食猪肉诗》云:“黄州好猪肉,价贱等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他自美。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此是东坡以文滑稽耳。后读《云仙散录》,载黄升日食鹿肉二斤,自晨煮至日影下西门,则曰“火候足“。乃知此老虽煮肉亦有故事,他可知矣。
周紫芝说东坡的《食猪肉诗》用了《云仙散录》里谈煮鹿肉靠火候的典故。陈鹄说“火候”是很平常的用语,哪里需要什么典故啊!你周紫芝用的是伪作《东坡注》,意思是《食猪肉诗》也是假托的。
陆游在《对酒》诗里自己注解,说:“东坡煮猪肉诀云:‘净洗锅,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看出来了吗?《猪肉颂》就是《煮猪肉诀》加上《食猪肉诗》嘛!是不是都是来自一本叫《东坡注》的书呢?
爱吃东坡肉的读者先别失望,虽然我杀风景地拆穿了《猪肉颂》,我们还是可以再想想为什么这篇文字和黄州有关?东坡在黄州给秦观写信,说那里“羊肉如北方,猪牛獐鹿如土,鱼蟹不论钱”,意思是:羊肉的价钱和北方一样;猪、牛、獐、鹿的肉类很便宜;鱼蟹更是不必议价。这就是《猪肉颂》里的“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可是东坡接着说:“黄州曹官数人,皆家善庖馔”,没有“贵者不肯喫,贫者不解煮”这回事。
还有学者研究指出:北宋的肉类需求和价格以羊为最高,其次是猪。猪肉并非一般百姓都吃得起,所以我想黄州不会是特例。苏轼给秦观的信里稍微夸大了黄州的丰饶,让对方放心自己的生活。东坡给秦观的另一封信说:“初到黄,廪人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这才是真实的情况。
说了半天,我不是要否定“东坡肉“,而是认为《猪肉颂》不能完全代表东坡烹调猪肉的主张。东坡《于潜僧绿筠轩》诗:“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怎么欣赏僧人种的竹子会先从吃肉讲起?这“肉“,就是猪肉,和竹笋是绝配呀!东坡送竹笋给黄庭坚的舅舅李公择(1027-1090),作诗道:“我家拙厨膳,彘肉芼芜菁。送与江南客,烧煮配香粳。“猪肉煮大头菜,不搭,真是笨厨子!还是竹笋烧猪肉下饭。我想,这才是地道实在的东坡猪肉食谱。
东坡没吃过我们说的“东坡肉”,元代倪瓒(1301-1374)《云林堂饮食制度集》里的“烧猪肉”近似现在的做法。“东坡肉”的名称要到明代浮白斋主人、冯梦龙(1574-1646)和沈德符(1578-1642)的书里才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