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笼蒸蟹上场,人生几何?美妙感顿生。


我是无蟹不欢的,秋风起,到苏杭上海,一路吃大闸蟹,各种吃法,好不快活!


托书法家王冬龄老师的福,朋友送他的一些阳澄湖大闸蟹给我们这桌吃了。杭州西湖边的餐馆“外婆家”饭桌上的菜是好的,但正值雄蟹丰美的季节,诚如清代“蟹仙”李渔所言“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已造色香味三者之至极,更无一物可以上之”。


一笼蒸蟹上场,人生几何?美妙感顿生。我与《红楼梦》的薛姨妈一样,吃大闸蟹掰着吃香甜,不假手予人,配搭绍兴十几年黄酒,不用担心蟹性寒。吃蟹也没固定招数,往往先品尝鲜美的蟹黄和蟹膏,偶尔先吃蟹钳,蟹腿留到最后。很多人不爱吃蟹是嫌麻烦,要剥要咬要舔要嗍,可奥妙与乐趣就在其中,能不用蟹具就不用。


极爱吃蟹的作家丰子恺父亲说吃蟹是风雅的事,内行吃完螃蟹,蟹骨还可拼成一只很好看的蝴蝶,其父吃下来的蟹壳,真是蟹壳,而像我这种粗鲁吃法,吃完后只有狼藉一片,伴以黄酒与葡萄酒、茅台轮流喝下来,喝成“关公脸”。没想到初次会晤与座的杭州艺术家够疯爱闹,载歌载舞,将气氛炒至超“高”,不知不觉竟将自己的名字“向京”更名“向(着)杭(州)”!


杭州“川味观”厢房桌上的大闸蟹重达六两。餐饮界大腕说起,最顶级的大闸蟹运往最舍得出高价的香港、澳门。最顶级斯里兰卡螃蟹也是价高者得吧,不由惘然。感恩这一路有人“埋单”,吃起大闸蟹毫无经济压力。


每年螃蟹还未上市,李渔早早存好了买螃蟹的钱,称为“买命钱”,呵呵,因为据说他一顿能吃掉二三十只蟹啊。李渔的秋天只能是“蟹秋”,还要备下“蟹瓮”和“蟹酿”来腌制冬天吃的“蟹糟”,张罗这一切的小丫鬟被他冠以“蟹奴”。


丰子恺在自家院落养蟹,中秋之日捞出作宴,从头盘,主菜,配菜,全是螃蟹,而且剥肉不得立食,必须先放在蟹斗里,等到所有肉剥出,再混入酱醋,以此下饭。


到了上海,仍然吃蟹,而且是吃了两轮的全蟹宴,我们的字典里当然是没有“胆固醇”这个字眼的。


那是“懒人的吃蟹法”,“谁先觉”画廊总监陈荟妃说。


大众点评网推荐的“蟹尊苑”去吃晚餐要领号排队的,站在餐馆门外等了半小时,眼盯着玻璃门内的客人吃蟹的模样,心想怎么还没吃完呢。这时节,仿佛出到街头的都是来吃蟹的,可谓秋天上海一景。


然而,老字号的新光酒家方亮蟹宴才是一绝,摆在桌面上的,不管蟹钳,还是蟹柳(脚)、蟹膏都已经手工处理好,满满一叠,相等于吃了一箩的大闸蟹,还不用动手劳动,也很幸福。清蒸蟹钳、清炒蟹柳都很美味,最登峰造极的是蟹膏烧银皮,大闸蟹最浓郁的蟹黄与最肥厚丰美的蟹膏融合成为人间至鲜之物,无以形容之。这回蟹宴佐以古越龙山的绍兴花雕酒,更有贵州茅台镇黔台酒70年酒香相伴。谁想与座的黔台酒老总、画廊经理拉得一手好二胡,现场助助兴,可恨自己才疏学浅,无法作诗咏蟹。


嗜蟹比我们疯了的文人画家多着呢,徐似道由衷觉得“不食螃蟹辜负腹”,陆游更厉害,“蟹肥暂擘馋涎堕,酒绿初倾老眼明”,肥蟹加美酒,昏花老眼都没了。


历代名画家也是边沉沦边画这绝伦之物,元代倪瓒蟹画逸笔草草,他还写了《云林堂饮食制度集》,传授煮毛蟹和蜜酿蝤蛑(海蟹)的方法。明代沈周的蟹画造型拟人化,特别卡哇伊。不久前在台北故宫看到灵感取自沈周写生手册,清一色蓝螃蟹爬满棉布手绢,马上购之。反观,徐渭的蟹独具傲骨,在《黄甲图》题诗“兀然有物气豪粗,莫问年来珠有无。养就孤标人不识,时来黄甲独传胪”。


在亚洲文明博物馆“又见香雪庄”特展中看到清代画家边寿民册页上的墨黑螃蟹,也很喜欢。齐白石的蟹之红,令人垂涎,而他吃蟹吃到半途会忽然停筷,若有所思,把蟹腿指给夫人看,说:“蟹腿扁而鼓,有棱有角,并非常人所想的滚圆,我辈画蟹,当留意”,这是职业病了。唐云的螃蟹图中一只只蟹从罐内爬了出来,有点摇摇晃晃,是蟹还是画家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