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离散概念渐渐广泛化,也指一个国家或民族被逼迁移的离散者,或自愿移民却心系故土的离散群体。有趣的是,梁文道与焦桐吃娘惹菜都吃出了离散的滋味。
都说马六甲是娘惹菜的原乡。在马六甲的时候,特别想尝尝来自原乡的娘惹菜。古城四处可见娘惹菜餐馆,可口碑不一,有的还可以,有的只能说不过尔尔。
总觉得音译自Nyonya的“娘惹”二字翻译得巧妙,对于远道到南洋的旅人而言,“娘惹”一词不但颇有“南洋风情”之类的异国情调,而且颇带几分魅惑与神秘色彩,还有几分俏皮,颇能教人浮想联翩。有一回和朋友谈起,朋友说,“娘惹”中的“娘”,翻译灵感有可能来自福建话,至于“惹”,那真是神来之笔,将“娘”与“惹”两字结合起来,感觉上成了“绝配”。是耶非耶,语言学家也许有精彩的诠释。
曾经有位国外朋友问,娘惹菜是不是一种菜系,于是颇费唇舌解释,娘惹菜源自娘惹,所谓娘惹其实指的是土生华人女子,土生华人则是早在几个世纪前,明朝中期随郑和下西洋,从中国南迁的华人移民与在地马来人通婚生下的子子孙孙。
娘惹菜是中餐和马来餐相结合的特殊风味,就如一贯色彩斑斓的娘惹文化,娘惹菜的口味一般比中餐浓郁,但又不似马来菜的热辣,而其烹饪手法又和中菜一样,少不了炒、煎、炸,也常用焖、炖等方式。
从娘惹菜这饮食文化现象其实可以联想起马六甲的历史发展与沧桑,也可从味蕾中感知早期华族移民与在地人的彼此融合与包容。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娘惹菜”在华人世界特别红火,更获得作家文人垂青。台湾作家及《饮食》杂志创办人焦桐对娘惹菜特别钟爱,他把娘惹菜称为“一种文化杂交的混血菜”。多年前其《饮食》杂志还特别策划了一期“马六甲:娘惹菜的原乡”专辑。做为来自台湾的新马旅人,焦桐对娘惹菜的认同别有一番风景:“娘惹菜是中华料理的远亲,是海外华人所开创的文化奇葩,那菜肴有乡愁的热度,还带着离散的滋味。”
近年来,其他地区的华文作家爱以“离散”二字形容娘惹菜,香港媒体人梁文道有篇散文叫《离散花草娘惹菜》,那是他在10天之内去了两趟马六甲,见证了古城的娘惹风情之后写下的娘惹颂歌。梁文道称娘惹菜是“世上最古老的fusion”。但因“历经几世纪的实验演化,所以完全没有其他新近草创的混种菜的生硬与不谐。”他又认为,很难在香港找到正宗的娘惹菜,在他看来,“娘惹离不开它的土地。娘惹菜一旦离开了美丽混杂所需的水土原料,难免就成了失根兰花,香港饭馆里的次级仿制,南洋香草的罐头标本。”
上世纪末以来,离散(Diaspora)研究因全球移民热潮而成显学。最初,所谓“离散”大多指犹太人在全球各地的迁徙。近年来,离散概念渐渐广泛化,也指一个国家或民族被逼迁移的离散者,或自愿移民却心系故土的离散群体。有趣的是,梁文道与焦桐吃娘惹菜都吃出了离散的滋味。
焦桐在马六甲、新加坡和槟城这三个娘惹菜重镇都吃过他口中的南洋“混血菜”,而且颇有自己的饮食心得,他吃出马六甲、新加坡和槟城的娘惹菜同中有异,马六甲、新加坡的口味偏甜,菜色中椰浆掺得较多,同时,因为受到印度尼西亚的影响,菜色中常取材芫荽籽和黑果。而槟城的娘惹菜则受泰国影响,口味偏酸、辣,香料也下得重。
焦桐难忘的娘惹菜不少,他先后写过“参峇臭豆苏冬”、炒空心菜“马来风光”等传统娘惹菜。炒空心菜是娘惹菜里很普遍,也很具亲和力的一道菜,娘惹炒空心菜除了加上参峇峇拉煎一起炒,有时也不带辣,做成空心菜炒蒜泥或炒虾酱,这种煮法就非常具中餐色彩。过去我总以为空心菜纯属南洋特色菜,可有一回读香港作家薛兴国写空心菜,他斩钉截铁说了,空心菜为道地的中国土产自古就食用。云南贵州一带叫空筒菜,港人爱称为通菜。
对于焦桐这位南洋过客而言,空心菜炒参峇峇拉煎特别有吸引力,他对“马来风光”的着笔颇为引人遐思:“空心菜有了峇辣煎,一轻一重,一淡一浓,素朴的外表忽然有了艳丽的身影,菜茎的韧涩感忽生曼妙的滋味。那是感官和精神在交互作用,表相与实质的彼此发明、阐扬。”
自从两年前本地几家娘惹餐馆首次得米其林评审委员相中,将米其林星颁给娘惹餐馆之后,本地娘惹菜的身价水涨船高,颇掀起一阵娘惹风。老实说,相较于马六甲的娘惹餐馆,新加坡的娘惹菜其实也不遑多让。我们在马六甲吃的娘惹菜少不了黑果亚三鸡、参峇羊角豆、炒杂菜、仁当鸡、娘惹式虾酱煎蛋等等。正巧梁文道两度造访的“麦哥娘惹餐厅”我们也去了,在那里吃了叫味蕾受宠若惊的娘惹甜品煎蕊,那里的煎蕊特别诱惑味蕾,浓香而细致,还有,那白中带蓝,用蝶豆花汁浸泡糯米裹成的蓝花粽,有滑滑的口感,隐隐的清香,那来自蝶豆花的蓝,艳丽又内敛,是娘惹粽的灵魂,也是我对马六甲娘惹吃食的偏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