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园的美人画，其实美在典雅形象之下无言的倔强。世间也难以理解其扑朔迷离、富争议的感情生涯。
眉毛比眼睛和嘴巴更能如实表达人的心境，乃心灵之窗，画美人画最难画的就是美人的青黛，如何收笔。被画坛誉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日本美人画画家上村松园（1875-1949）在随笔集《青眉抄》（2018）如斯说。
明治时代结婚生子的女人剃青眉，“刚刚剃完的青眉，就像黑夜里恰好落在蚊帐上的萤火虫，闪烁出青亮亮的光泽，让人好想拥抱在怀中”，松园画里的青眉女子全都是记忆中母亲的青眉，端庄圣洁、文静贤淑。她在母亲逝世后所作的《序之舞》即是代表作，想表现出不为任何事物所侵犯的、深藏于女性内心的坚强意志。
未出生已丧父的松园，由寡母经营茶叶店含辛茹苦带大，大力支持她的绘画兴趣与事业。社会男尊女卑，女性角色不外相夫教子，松园力排众议，终其一生艰苦追求艺术而成为卓越画家，1941年成为日本帝国艺术院会员，1948年是第一位日本女画家获颁最高荣誉的文化勋章。
美人画容易流于模式化，但是，松园的美人画能够深刻揭示美人当下的处境及隐藏的心境，捕捉到惟妙惟肖的神态，画里往往含蕴着一种凛然高雅的气质，这是与她起伏跌宕的戏剧性一生紧密相关的。松园的美人画，其实美在典雅形象之下无言的倔强。世间也难以理解其扑朔迷离、富争议的感情生涯。
松园27岁未婚生子，据传对象是为其取艺名“松园”的第一任老师铃木松年，但对方已有家室，松园未曾公开说明，诞下上村松篁（后来成为画家，与其子上村淳之皆获文化勋章），成为单亲妈妈。1984年电影《序之舞》改编自宫尾登美子同名小说，煽情地揣测松园被老师强暴，松年弟子怀疑松园卖身换取参赛资格，但真相是否如此？以松园孤高倔强的个性，若爱了，何悔之？后来师从幸野梅岭、竹内栖凤等的松园晚年作文感恩铃木松年先生宛如养父的栽培之恩，流露仰慕之情，形容他“豪爽的性情中包含浓浓的人情味，又气度非凡，努力向世人推举自己的弟子”，“是日本画坛举足轻重的存在。”
我以为最能表现松园激情澎湃及幽深隐晦情念的是她在1918年43岁所作，长近2米的《焰》。作品运用日本画传统手法，不画阴影，仅用简单的线条和图形来描绘，人物取自《源氏物语》光源氏情人六条御息所因嫉妒正妻而幻化成生灵的姿态，一反松园美人画的典雅温婉，而是目染金泥，口啮乱发的骇人形象，怨念情思炽热失控。据传这是松园爱上年轻男子遭遇失恋萎靡而作，画家本人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自己会画出如此凄绝的画。
松园的《雪女》也很罕见，深夜大雪纷飞中，化为漂渺纯白，神情恍惚的雪女持刀行走。《小泉八云的怪谈》的妖怪雪女和人类男子相爱生下孩子，男子没想到枕边人是他午夜梦魇，雪女秘密被发现，雪女杀死丈夫，携子回到冰天雪地之中，松园是在怜悯雪女的遭遇与痛苦吗？此画明年1月29日起，将在京都市右京区的福田美术馆第一次公展。
松园的感情生涯难以窥探，但其才气名气遭人嫉妒憎恨，显而易见。1904年展出的《艺妓龟游》竟被人涂鸦，松园任其展出，从不屈服于命运。松园13岁进入京都府立画院学画，当时交通不便，仍坚持与男同学出外写生，家里起火时，唯一含恨的是累积多年的缩图帖毁于火中。松园每次无一例外地入选自1907年举办的文部省美术展览会，并得奖，第十次开始获得“永久无审查”的资格。
除了作画，家务之类一窍不通的松园，形容精进求艺之坎坷“真是如同战场上的军人一般的浴血奋战”，却仍构筑了如同花萼的画室“栖霞轩”，是“花朵无以伦比的极乐净土”，度过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