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荒谬,现实世界比我们想象中的复杂,每个人却自以为看到真相、贴近真理,谁都听不见谁,根本无法对话。
夜凉如水,一边在看台湾作家胡晴舫的得奖小说《群岛》,一边浮现这样的画面:
几个月前,在某星级酒店客房饭桌上,来自香港的友人夫妇,话题无可避免地谈到了当时风风火火的学生示威运动。他们说,这个课题已经异常敏感得连好友、家人都不会轻易或主动提起的,因为,彼此大有可能讲到吵嘴,而且毫不妥协退让,让多年来平时建立的亲密感迅速冷却下来。人们在公共社交媒体比如面簿(脸书)针对这个议题的公开吵架、绝交,随时一触即发。
那么荒谬,现实世界比我们想象中的复杂,每个人却自以为看到真相、贴近真理,谁都听不见谁,根本无法对话。这样的吵嘴从前也不是没有,往往不是一对一,就是一对几或十几,现在却已公众化,社交媒体的平台似乎凸显并也激化了这样的吵嘴。人们对于抱持不同立场的人,包容心与忍受度是否越来越低,以至于连对话也没可能?
胡晴舫就是那个冷静理性“围观”、描绘面簿上别人的吵架的小说家,指出每个人以为自己看到的局部情况是全部的事实。这本当代台湾的恋人絮语以“议论”的形式扣合现实议题,融入太阳花学运、网络争议、世代鸿沟的社会讨论。胡晴舫曾说,本来小说想取名《断崖》,因为“在最民主开放的社会里,资讯那么流通的状况下,人却没办法对话。”这几年台湾社会运动风起云涌,激情褪去,不同立场的人们聚集在各自的山头上,“彼此看得见对方,却被悬崖深谷所隔绝,听不见互相的呼唤”。
小说后来取名《群岛》,作家在《后记》说,因为英国诗人约翰·多恩的名句“无人是孤岛”,“岛屿看似各个孤立,但,海面之下,终究是相连一片,而网络是大海,海洋究竟连接了每座岛屿,还是隔离了每座岛屿?”遗憾的是,我们看到的生活在网海中的芸芸众生,各自沉浸在一己的手指世界,很多时候,看似密切,实则疏离。
最近,台湾民选总统,人人在社媒上自抒己见,举起旗帜表态支持谁,我又想起《群岛》的独到观察和洞见。
社媒日后会不断出现新的沟通平台,而作为有思想性的作家,胡晴舫深入浅出地探讨,犀利批判这种媒介的本质与形态中所反映的人性百态。群众网上的爱抓眼球,情绪高涨,霸凌嗜血,我们是否已习以为常?胡晴舫写进小说里,读来还是格外惊心胆跳。当大家围观跳楼的自杀者(男主角李宪宏的情妇,也是其公司打理者,不堪网民恶言刺激而自杀),或是全民惩治可恶的凶手(创意教父李宪宏一度成为众批对象,谁经得起人肉搜索与群众鞭挞?),如同中世纪的猎巫行动,聚众力量到底是什么,有怎样的破坏力,引人思考。阁下手指尖流淌的恶言秽语是否沦为刽子手?
在人人都可以公开隐私的社媒时代,不上社媒的小说角色“阿荣”想要守护的是自己心底的小小秘密。人人甘愿出卖个人隐私,在面簿时代自我经营另一种形象,林莉莲成为网红女神,当了李宪宏情妇,仍然觉得没能做自己,没能做喜欢做的事,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当她最终跟喜欢的阿杰上了床后,经常自拍的她选择隐密。名利皆得的李宪宏则在林莉莲的天台临时搭建的狗窝里寻得遗失的自我。
在学运重要舞台上出现的林莉莲与社运人士苏淑媚以为自己就是书写历史的人,然而,两女之间隐隐的较劲嫉忌不外是争夺一个行事不羁的男人阿杰。网海时代,人性的渴望与需求其实不变,人人都在渴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皆在期盼爱的亲密与忠诚,人的味道与肉体的温度,触手可感,手机无可取代。
《群岛》有这么一段,林莉莲觉得突然出现在电视的名人李宪宏离她很远,与她相关的是这家面店,“娇小的老板娘和她高壮的丈夫正在忙碌的身影,她用尽全副身心向他证明自己的爱的那名男子,这些皆是触手可感的东西,不在画面里,不在手机中。她能闻到他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