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时代读的好些文艺杂志,常用木刻画作插图,才看到珂勒惠支的木刻画,黑白鲜明的人物造型,充满表情的脸庞,诉说着下层者的悲痛,视觉震撼特别大。


想必是读鲁迅而认识珂勒惠支。


在伦敦时知道大英博物馆有珂勒惠支(Kathe Kollwitz)版画展,规模虽不大,第一时间就去了,进馆直奔展厅,其他镇馆之宝先放后面。


参观著名美术馆博物馆总是苦恼,藏品那么多,走马看花走一遍,眼花缭乱,脚也酸,出来后大概记不得。有位现代艺术馆策展员谈参观攻略奉劝说,倒不如每个展厅远远扫视一圈,哪一幅画吸引你的眼光,就走上前去,仔细看,把全部时间留给它。看完就离开,下次有机会来再看别的作品。如此一来,至少你对一幅画留下深刻印象,好过什么都不记得。


鲁迅《南腔北调集》里《为了忘却的记念》有这一段:“当《北斗》创刊时,我就想写一点关于柔石的文章,然而不能够,只得选了一幅珂勒惠支夫人的木刻,名曰《牺牲》,是一个母亲悲哀地献出她的儿子去的,算是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知道的柔石的记念。”《北斗》创刊是1931年,柔石是年轻进步作家,被当时的国民政府逮捕并处决。《牺牲》是珂勒惠支的木刻组画《战争》的其中一幅,画中赤裸上身的母亲,把双手抱着的婴孩推送出去。鲁迅“偶然看到德国书店的目录上有这幅《牺牲》,便将它投寄《北斗》”,为画作注释:“刻一母亲含悲献她的儿子去做无谓的牺牲。这时正值欧洲大战,她的两个幼子都死在战线上。”欧洲大战指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珂勒惠支的二儿子死于战场,“两个幼子都死在战线上”该是误记。


那时候读文章,没机会看到画,珂勒惠支这名字却记下了。成长时代读的好些文艺杂志,常用木刻画作插图,才看到珂勒惠支的木刻画,黑白鲜明的人物造型,充满表情的脸庞,诉说着下层者的悲痛,视觉震撼特别大。好多好多年后,在英文书店买到《珂勒惠支版画及绘画集》,才有机会欣赏到她其他作品。


展览场中终于与《牺牲》相见,也第一次近距离仔细欣赏她的多媒介石版画,纸上的黑白层次竟然饱含如此强烈的情感,让我对石版这古老媒介有了新认识。


几年前因为收藏的一本《苏联版画集》,多看了一些关于鲁迅与中国版画发展的资料。《苏联版画集》是上海良友图书1936年出版,鲁迅作序。书印了3000册,只卖出1000册,接着“八一三”战事爆发,画集的铜版被劫,不知所终,“苏联”二字又不被日军欢迎,此书不是被投入了火炉,便是被束之高阁。后来出版者赵家璧在“大后方”遍访此书,收获甚微,于是在1948年重版。


根据出版社的前言,上海举行了苏联版画展览会,原画借给良友图书摄影制版,然后由鲁迅从200多幅作品中,挑选出180多幅,编辑成书,还写了序文。当时鲁迅抱病工作,书在7月出版,他10月逝世。这应该是他最后参与出版的一本书。


阅读资料中,知道同一段时间,鲁迅还在编另一本书,《凯绥·珂勒惠支版画画选》,1936年7月以三闲书屋名义自费出版。鲁迅自己设计封面。原来鲁迅在借用《牺牲》之后,开始收集珂勒惠支的版画书籍以及版画原拓,画集中收集的主要是鲁迅收藏的原版拓画。虽然病中,他还是花不少时间和精力在这画集上。赠书给好友许寿裳,他题写上:“印造此书,自去年至今年,自病前至病后,手自经营,方得成就。”


序言里鲁迅引述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评语:“珂勒惠支的作品照出穷人与平民的困苦和悲痛,这有丈夫气概的妇人,用了阴郁和纤秾的同情,把这些收在她的眼中,她的慈母的手腕里了。”


这书印刷精美,每本有编号,40本为赠送本,不发售;30本在外国,33本在中国出售,每本实价通用纸币3元2角正。书的出版说明页还印着:“有人翻印,功德无量”。鲁迅原来这么想,为了画作的传真印刷,让读者能看到接近版画拓印的效果,选用好宣纸,还到北平用珂罗版(collotype printing)印造版画,成本很高,可是他又不想卖得太贵,只能少量印刷,所以才希望有心者帮他翻印,让更多人可以欣赏珂勒惠支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