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发云志不在写一部男欢女爱的都市传奇,毕竟,世态人生原本百孔千疮,就凭那一刹那的谅解,要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谈何容易?


鼠年之前爆发的武汉肺炎突然蔓延多地之后,让人不禁联想起十几年前那场沙斯噩梦。


2003年发生的SARS疫情袭击了全球30几个国家,沙斯事件后来也成为一些中国作家的创作素材。在这些取材沙斯的作品中,有两本叫我印象较为深刻,一部是纪实文学《非典启示录》,另一部是武汉作家胡发云的小说《如焉@sars·come》。


长篇小说《如焉》围绕着一个名叫茹嫣的中年女子开展故事,以植物学为专业的茹嫣寡居多年,原本与世无争,生活低调,SARS发生前,茹嫣在同事江晓力做媒之下认识了城市里主管科教卫的副市长梁晋生,两人很快被彼此吸引,就在瘟疫蔓延时谈了一场甜蜜却短暂的恋爱。


差不多同一个时候,茹嫣为了跟远在法国留学的儿子保持联系而学会上网,在网络上认识了达摩等几个社会异议分子,并过从甚密,还开始在网上写起文章。在网上,她成了“如焉”。


当沙斯大规模扩散,城市出现危机的时候,梁晋生这个主管卫生的副市长成了危险而不讨好的抵抗运动的前敌指挥长,宾馆被征用为市里的“防非典指挥部”,梁晋生住在里面指挥大局,灾情严重的时候,梁晋生与茹嫣一个多月无法见面,到了梁晋生百忙中抽空现身茹嫣家中的时候,彼此思念的一对情侣,终于在激情之下结为连理。梁晋生这时说:“这场该死的瘟疫,要把我们的好日子耽搁了,没想到,它竟然也会让它提前,看来真是祸福相倚世事难料啊。”


读《如焉》至此,我还以为读了一本SARS版或胡发云版的“倾城之恋”,可其实不然。读完小说,才发觉胡发云并没有将这一场瘟疫下的恋情,写成张爱玲式的爱情传奇。


在小说中,沙斯爆发初期,由于讯息不透明,人们在猜疑中在网上议论纷纷,这时,茹嫣在广州行医的姐夫也被传染了。姐夫医院里的好些医护人员也都在这时染上了“怪病”,茹嫣在担忧疫情之下在网上把这件事说出去,却被认为是写了敏感话题,被认为是“反社会”和“卖国”的言论。


原本已经向茹嫣求婚的梁晋生,在江晓力的一再挑拨之下,唯恐自己的大好仕途受到茹嫣的网上言论拖累而与茹嫣渐行渐远,已然深陷情网的茹嫣,却为了爱情,放下矜持,主动上门寻梁晋生去,结果在失望中黯然而归。


必须一提的是,小说家并没有将梁晋生写成一个利欲熏心的俗人,他曾经也很欣赏茹嫣“有一种很可贵的正义感”。他还曾对江晓力说,“我坦率地跟你说,在这一点上,我和她有许多相同之处,我看不惯现在的许多事和许多人,他们和茹嫣比,要坏得多。”奈何在爱情与功名之间,梁晋生终究抗拒不了升官的诱惑,选择了功名与政治正确的江晓力。


小说到了结尾,瘟疫扑灭了,梁晋生被调往一个长三角地区的城市担任市长,而且看起来将继续仕途亨通。胡发云借着茹嫣的双眼,描绘梁晋生升官发财后在荧幕上的风采:“他穿着一套质地很好也很合身的深色西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电视里,那鬓角的几绺白发也看不出来了,灯光照射下,头发显得又黑又亮。”而茹嫣,在痛定思痛之后,将梁晋生穿过的西装,新买的拖鞋全丢给楼下收破烂的人。


《倾城之恋》里张爱玲笔下的白流苏和范柳原,一个是自私的男子,一个是自私的女人,即便是谈情说爱,两人也“算盘打得太仔细了,始终不肯冒失”。


白流苏之所以勾搭范柳原,图的是他的钱财,范柳原虽然对白流苏动了真情,可骨子里却瞧不起白流苏“想要一段长期卖淫的婚姻。”香港开战之前,白流苏不过是范柳原的情妇,范柳原上英国去,她要求范柳原带她同去,但范柳原回说那是不可能的。可因为漫天炮火,范柳原的船没法开出香港,就在战火纷飞中,在这样一座劫后余生的城市里,白流苏与范柳原这对精刮算计的男女,竟然相濡以沫,在报上登起了结婚启事,正式成了夫妻。只因为,“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倾城之恋》中张爱玲式的既浪漫又世故,既华丽又苍凉的结尾,历来迷倒无数张迷,你看张爱玲写道:“她突然爬到柳原身边,隔着他的棉被,拥抱着他。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


同样是危城里的爱情,可茹嫣与梁晋生的浓情蜜意,在瘟疫蔓延的城市里,因为各自的观点与立场,终究没有好结果。很明显的,胡发云志不在写一部男欢女爱的都市传奇,毕竟,世态人生原本百孔千疮,就凭那一刹那的谅解,要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谈何容易?不信?你看张爱玲说起自己一手打造的白流苏与范柳原的“倾城之恋”也要叹两声: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