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突如其来的非常时期,明白自然的历程,让自己在内心里找到平衡的力量,解开纠结,就更能积极面对与应变,为所当为,无有恐怖。
画家黄永玉有一幅画,一位老者,席地跪坐,手捧一瓶,內插梅花,开怀大笑;题款为“山斋饭罢浑无事,插了梅花便过年”!
两句话,简简单单,看似平淡,却洋溢着一种愉悦的心情,有洒脱也有痛快,仿佛还有一点令人心动的禅意。
见过好几幅黄永玉同样画意与题款之作,有斗方有条幅,人物有僧人也有员外,瓶中梅花有多有少,但题款的两句话始终一样。
类似画作,散文家汪曾祺的《岁朝清供》一文,就说他曾见过一幅旧画:一间茅屋,一个老者手捧一个瓦罐,内插梅花一枝,正要放在案上,题的则是“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
汪老所见的旧画,与黄氏80年代的“新画”,文字虽略有不同,内容与诗意则如出一辙。可见黄氏所作并非新创,而是另有所本,只能算是旧画重绘。
黄氏的“山斋饭罢浑无事”,与汪老所见旧画的 “山家除夕无他事”,彼此近似,仅数字有异,情境高低,雅俗之别,却大有不同。
只是汪老所见旧画的时代与作者,已无从知晓,想非名家之作,也可推想至少在清末民国年间,如此诗画,民间应已不乏流传。
当代有人则称早在清乾隆年间的郑板桥《寒梅图》上,已有此题诗,句子则是“寒家岁末无多事,插枝梅花便过年”。
“一生从不画梅花”,是郑板桥在其《梅竹图》上自题诗的第一句(此画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或因如此,郑板桥不画梅花早为书画收藏界的常识。
当时扬州城内盐商云集,附庸风雅,一时梅花画蔚然成风,连扬州八怪里也有多人擅画梅花,郑板桥却只专攻竹、兰、石,或许也是一种独辟蹊径的“市场区隔”吧。
虽然有些文字记载说他有过《题牡丹梅花图》诗或《竹梅图》题画联等,但均只是文字故事,未见作品流传。今天所见可靠的郑燮画梅之作,就只有故宫收藏的《梅竹图》一件,及不少清代旧仿品。
故所谓郑板桥有《寒梅图》上题诗之作,是否真有其画,只能存疑。
以目前所见,这两句名诗最早的出处,是17世纪清康熙年间初版的《芥子园画谱》,书中所刊梅画的题画诗就是“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
芥子园为清初名士李渔的金陵宅园,画谱出版又得其资助,且与其女婿沈心友有关,故也有人认为这两句诗,是出自李渔笔下。
有趣的是出现于康熙年间这本画谱上的两句诗,与三百多年后民国年间汪曾祺所见旧画上的题诗完全一样,可见这才是流传多年的旧句,其他出现在传郑板桥或黄永玉画上的诗句,都是衍生的修改句。
《芥子园画谱》出版13年后郑板桥才出世,故如真有其所谓《寒梅图》及题诗之作,也是受到画谱的影响,并非自创;把“山家”改为“寒家”,格局更小。
类似“也过年”格式的诗句,或许还可追溯到南宋陆游的《老学庵笔记》,书中记载当时浙江余姚的法性寺有位行持和尚,“有高行而喜滑稽,……贫甚”,或许在过年时写过一首颂:“大树大皮裹,小树小皮缠;庭前紫荆树,无皮也过年”。
看似幽默风趣,口语通俗,却蕴含佛理,如同禅偈,发人深省。
首二句为佛家典故,出自当时出版的《五灯会元》卷15澧州药山彝肃禅师语录,道是有僧问:“佛未出世时如何?”师曰:“大树大皮裹。”曰:“出世后如何?”师曰:“小树小皮缠。”
说的是大树小树,各有活法,有皮无皮,一样“也过年”,表现的是不为任何东西所拘泥、放下一切烦恼的悟境。
“插了梅花便过年”,境界亦如是。
民国报人郑逸梅,以琐记近现代文苑掌故著称,其《艺林散页》自述称,一年大除夕,他与上海名报人钱芥尘见面,“钱问过年忙劳如何?答以一切简单化,插了梅花便过年。钱曰:我更简单:不插梅花也过年,相与大笑。”
钱芥尘为前清秀才,郑逸梅也曾入晚清私塾,熟悉古书,自然知道“插了梅花便过年”的典故,而钱氏能进一步改为“不插梅花也过年”,虽是自嘲,无意间却流露出不为俗礼所拘、世情所束,自由自在,境界反而更高。
插了梅花便过年,不插梅花也过年,草木“无皮也过年”,看似不同,一样都是不拘俗套,解缚破执,随遇而安,自然就好。
生命的本来意义,本来就很简单,有花无花,一样过年,一样过去。
春花秋月,百般花色,一样月光,春来秋去,如同生命的来去一般,都是自然的事,明白了,就有了自在,有了真正的自己。
即使在突如其来的非常时期,明白自然的历程,让自己在内心里找到平衡的力量,解开纠结,就更能积极面对与应变,为所当为,无有恐怖。
或许陶渊明说的“复得返自然”,“此中有真意”,就是这个简单的意思和理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