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风月,成了人间风月,就无端变色,如同虫混杂,乱了本色。“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或许苏东坡在黄州时期写的《临皋闲题》里的这几句话,才真正点出风月与人间关系的本质,也是风月无边的本义吧。
唐代诗句“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因时事成网红。
风月二字,或有人不免联想到男女风情,宛如一池春水,染点颜色,也就变样。
追溯原意,风月原指天地间的清风明月。
一般认为,此语首见于1500年前的南朝刘宋,有形容留恋清风明月美好时光的“裴回风月”( 《宋书·王子鸾传》),及形容景色美好的“初秋凉夕,风月甚美”(《南史·褚彦传》)等句。
由南北朝至唐宋,长逾600年的时间里,“风月”一词,在诗人文人笔下,始终就是一片风雅,悠然景致。
如唐李白诗“会稽风月好”、南唐李煜词“一帘风月闲”,南宋陆游写渔父的“一竿风月,一蓑烟雨”等,笔下风月,全是写景写心情。
南宋名家朱熹写北宋哲学家周敦颐的画像赞,更首次以“风月无边”,形容其人格高尚,学问影响深广。
无论风月无边,或“风月同天”,风月一词,都是一片令人悠然神往的美好情境。
风月“变色”,成为男女乱情的代名词,有人说始自北宋文史大家欧阳修词作《玉楼春·樽前》里的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但细读词意,其实说的是两者无关,触景生情,原是人们自作多情的事。
只是欧阳修在《蝶恋花·画阁》词里,确有“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之句,把风月拟人化的意识,难免惹人遐思。
而明确以风月指男女纠缠,是在元明时期。
元代王实甫的《西厢记》,应是最先以风月形容张生与莺莺的男女情事。
明代小说戏剧里代表男女风情的风月,更是常见。特别是《醒世恒言》里首次出现的“风月场”,还被视为风月场所一词的源头。
清初戏剧名家孔尚任《桃花扇》女主角,也以“烟花妙部,风月名班”形容自己出身风尘。
被视为中国小说经典之作的《红楼梦》,更以“风月宝鉴”为名,让男女风月,直登文学经典殿堂。
当代人最熟悉的风月名胜,或许就是杭州西湖的湖心亭上那一块“二”石碑,谜底是风月二字去掉字边,寓意“风月无边”,形容西湖美景,倒是回复风月的本意。
此碑据说是乾隆御题,但早年初游湖心亭,所见原碑甚小,全无御碑规格,且乾隆在江南各地的诗文题词,官方均有详细记录,唯独不见此事踪影。
又有文章称此二字是80年代初园林单位专门从乾隆所书的“曲院风荷”与“平湖秋月”两碑字体中挖拓。
后来有缘细观此二御碑,发现却是康熙所题,且“平”碑已毁于文革,唯一保留的“曲”碑上的乾隆题诗,风月二字中的“二”笔画,却与该石碑明显不同。
有一年游泰山,才知道山上也有一方“二”刻石,为晚清光绪年间济南名士刘廷桂所立,一样寓意“风月无边”。
刘廷桂是晚清文人,以当时体制,岂敢僭越公然题写乾隆的“御题名句”,显示西湖那方“二”石碑,当时还未出现,应为近人“新制”的旅游噱头。
在明人张岱《快园道古》及清人《霞外捃屑》等笔记里,就有名士唐伯虎或徐渭以“二”象征风月无边的记载,可见这是江南流传多年的文人典故。
但“”字却颇值一谈。
此字为繁体“風”字的一部分,却常被人说是“虫”字,对头上那一撇视如不见。
即使伪托乾隆之名的西湖“二”碑,在许多介绍文章里也常变为“虫二”。
一般解释,都说“”是虫的异体字或俗字。
追溯字源,发现繁体“風”里的“”字,虽与虫字相似,读音相同,字源却大不同。
在甲骨文里,“虫”的文字形象是蛇形,而风字的形象,却是凤凰,是古人借用同音的凤字(繁体字“鳳”)代表无形无色的风,
如殷虚甲骨卜辞上的“今日不鳳”(《殷虚文字甲编》),就是今日无风的意思。
后来的金文的风,依然保持凤字里的鸟形,直到战国的小篆以后,才渐渐和简化的虫字结合,只保留象征凤冠的那一画,以示区分。因与虫字高度相似,逐渐被混为一谈。
但在历代许多文献里,依然继续保留“”字,如敦煌文献里,许多佛经或文卷里的虫字或偏旁,多写为“”。
《宋元以來俗字谱》(1930年中研院史语所出版),书中的虫字皆可作“”,显示与虫字混用的“”字,始终流传民间,被视为虫字的俗字或异体字。
长期存在于繁体字“風”里的“”,直到近代简体字“风”出现后,才被无意义的Ⅹ形符号所取代。
天地风月,成了人间风月,就无端变色,如同虫混杂,乱了本色。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或许苏东坡在黄州时期写的《临皋闲题》里的这几句话,才真正点出风月与人间关系的本质,也是风月无边的本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