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看董桥,得悉有藏书票这个东西,某次在台北旅行,逛诚品时看到一盒,价钱不贵,便随手购下。起初还有点兴致勃勃,站在书橱前慎重忖量,到底要把藏书票塞入哪本心爱的书里。可是,一盒才20张,不够张爱玲木心西西顾城杨牧罗智成马尔克斯村上春树等等瓜分,心里着实气馁,后悔没有多买几盒。用时方恨少,原来藏书票与书,甚或这个世上所有看似无用而多余的东西亦然。


本是西方文艺复兴以降,大文豪和大藏书家们的玩意儿,皇家贵族与绅士学者之间的互别苗头,总得比较谁的基业和底蕴深厚。藏书票拉丁文原名ex libris,意思是“此书来自”,相当于藏书之处的标志,除了专门设计的图案版刻之外,各家还会印上名字名堂,代表系出何门,贴于稀珍书本的扉页之上。虽然深藏但是不妨小露,学问知识的进取和外传,自古以来都是值得暗自窃喜和骄傲的事情。


愚矣过往不容记挂,不久前借了一本小说给学生,作为写作的参照。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的《树上的伯爵》(The Baron in the Trees),讲的是12岁的贵族子弟柯西莫(Cosimo),某一回与父母起了冲突,结果爬上了住家外园圃的老树,叛逆地发誓再也不重返地面。柯西莫在树上过着独立而充实的生活,离群索居每天看书狩猎,反而更能思考生命的价值和意义,远离尘俗毫无眷恋,直到死去为止都未曾从树上下来,最后化为乌有消失于空气之中。


柯西莫的行径离经叛道,但是一言一行皆是浪漫自由的意志和情操,虽然情节魔幻诡谲,但是小说通世之处不言而喻。学生不知有没有看懂,归还之际对于故事内容什么都没说,反而好奇地问了藏书票的原委。


当下我只觉得莫名其妙,翻开小说一看才发现内页夹着的,正是当年那张藏书票,原来当了书签使弄,虽然安放于心爱的书本里,但是却搞乱了规矩章法,恐怕还误人子弟。学生战战兢兢地说,见到了藏书票不知何物,上网搜索考究一番,才明白买书看书之外,还有这么一种附庸风雅的趣意。


学生至少长了一点知识,而且误以为我真的是什么藏书大家,殊不知我只是因为,那时候像她一样,似懂非懂地看了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