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寄生的生态五花八门,看来还是私心重的多些,一如众生透过“多多”寄梦,谁不想独赢?


寄生,有依附他人过活、面不改色占人便宜之嫌。在一丝不苟的杏坛时雨春风里,少年十五二十时被长辈斥为寄生虫,便觉颜面尽失,死活都奋力挣脱与虫为伍的骂名。童幼蒙昧之日,听闻寄生虫三字,只想到肚子里的蛔虫,渐而得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一警语。


新一代人对病从口入的体会,肯定不及“建国一代”和“立国一代”深切,因为环境卫生天差地别的缘故。那个粗生粗养、脏吃脏大的环境,童子们肚子里多半都收容了若干蛔虫。自己有限的饮食营养,都被肚子里的寄生虫坐享其成。那厮们蛮横夺利自肥,迅速成长,让童子们鼓着伪健康的大肚皮,殊不知是败絮其中。“疳积”,是那年头的常用词,许多人的童年记忆里,都有吃疳积药与蛔虫搏斗的经历,都甩不掉药后挂大号时阵亡的蛔虫自小屁屁排出,悬在半空惊心动魄喊爹呼娘的难忘画面。小三时,同班的臭屁小子说他排出的蛔虫有七八寸长,听着就冷颤直打。


疳积药,五花八门,我牢记着的是报章常见的“宏兴鹧鸪菜”成药广告,包装上画着两个胖娃儿,明示吃了它就是那副康健福态。鹧鸪菜,与鹧鸪飞、鹧鸪鸟毫无关联,它是海藻类植物,具有除虫健脾功能。某日我与损友嗑瓜子忆旧,他眷顾的是锥形“疳积糖”,五颜六色,甜而耐嚼,颇勾引食欲,就管它糖里藏药的后果了。近日朋友传来一则视频,镜头呈现了寄生虫如何寄生在鱼虾蟹蚌体内的画面,被镊子揪出的一条条细虫,看着十分反胃。


服兵役时,我从南台湾的山林里回来,便频密往返医院个把月,服食了一瓶又一瓶味道呛鼻的胃药,始终未能消解胃疼。之后大夫决定验粪,那天他笑眯眯宣布,症结找到了,并问起我这些天的作息。我忆述深秋时节在山里的经历:行军时曾涉水而过,溪流水深及腰,汗湿的身躯泡在清澈水里,直感清清凉凉,忍不住掬水而饮。大夫估计这环节出了状况,八成是病从口入,清凉溪水带着钩虫卵,入口后觅得了仙居般的寄生处。那天在医院,大夫让我当场服药后,即刻回去等待钩虫垂死挣扎的一刻。中午前我回到营地门口,肚子开始翻腾,激战瞬间爆发,身躯摇晃难忍,我快步回房,直奔厕所,吐泻得一塌糊涂,四肢乏力,勉强收拾了残局,便软趴床上,醒来已是午夜时分。一场与寄生虫惨烈的战斗,终于鸣金收兵。


有另一种寄生方式,依附于日常生活中。吃饭、小饮或抽烟时,有人就是春风拂面,如期到会,或不请自来。比如一众人小饮相聚,或吞云吐雾放松心情,寄生者会恰巧路过,留步共饮一杯,顺便叹一根无偿的友情烟,久而形成常态。烟酒寄生族靠过来,一支烟一杯酒,小小意思,蚁民一般不计较。


生物界本有寄生双赢的生态,彼此互惠互利,和谐共处。群立于水牛背上的小鸟,老是不断啄着牛皮,而水牛悠哉闭目,不吭不理,仿佛享受着众鸟的按摩。这幅田园的平和景象,透露禽鸟寄生牛背,潜藏着无需明言替牛清除吸血蝇虻的高尚任务。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牛鸟彼此互动,这一作业是双赢的,犹如大海里的印鱼,因体小而附生大鱼身上,搭着顺风车周游海底世界,条件是协助大鱼除垢净身。


寄生,本该是命运共同体,心意应当回馈,多少不计,不应一方独赢,占尽便宜。那天到武吉巴督公园闲步,拾得两组镜头。一是树丛边上虽立着一块“不准入内”的告示牌,但一旁的大树却忍气吞声,让任性的野藤入境强行缠身,汲取它的营养后,还张扬展示它油亮油亮的绿。不远处,一块一米见方的大石,被密集的树根缱绻缠绕,两情绸缪,誓言直到地老天荒,透露了寄生的美学价值。绿园之内,两种寄生,两样心情。人间世,寄生的生态五花八门,看来还是私心重的多些,一如众生透过“多多”寄梦,谁不想独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