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随心转,形诸文字,便是字里情境,字改情异,如同时过境迁,情景一变,一切就不一样了。


读毛泽东1936年《沁园春·雪》词里的名句“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想起一件文字公案。


这两句话,作者早期的手迹,和后来印刷版的书刊,用字不同,即手稿本的“原驱腊象”,在书刊里变成了“原驰蜡象。”改动缘由,历来均依据诗人臧克家的说法。


据记录,此词在解放后首次正式发表于1957年1月25日的《诗刊》创刊号。


在该刊出版前十多天,1月14日,毛泽东召见了《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和《诗刊》主编臧克家,臧便向毛请教《沁园春·雪》中“原驰腊象”的“腊”是否可改作“蜡”字,因为“蜡象” 较具体也与“银蛇”对仗完整,明白易懂;毛泽东说:“好,你就替我改过来吧!”


但《诗刊》创刊号上并未修改,直到同年10月出版的《毛主席诗词十八首讲解》,才首先将“腊”字改作“蜡”。


该书为臧克家讲解,古典文学家周振甫注释。据周氏称,毛原写的“腊”字,可能是“蜡”之误,因为词里的山和原,舞和驰,银和蜡(取白蜡之白),蛇和象,比喻对偶工整,用字严谨。以“原驰蜡象”来形容白雪皑皑山姿,状如满山奔驰的白色蜡象群,也很贴切。


因为臧克家记述其建议得到毛氏认可,后来出版的印刷书刊本就都改为“蜡象”了。


只有郭沫若认为毛氏没有用错字,因为“腊”为柬埔寨的古地名真腊的简称,“腊象”可解释为雪后的秦晋高原如真腊的大象奔驰。


早年中南半岛各国都曾向中国朝贡大象,如早在南北朝《拾遗记》就有“时南越献白象”的记录。


隋唐到宋代,真腊都到中国朝贡,仅唐高宗初执政时就送来32头白象,最多一次更向明朝进贡59头白象。因真腊人礼佛,献象于天朝,被视为献上福瑞的盛事,称为真腊献象。


故郭沫若认为腊象指“真腊象” ,意为白象,用来形容陕北高原上的垒垒白雪,最是贴切。


在中文字源里,“腊”和“蜡”原义各有不同。腊与打猎的肉有关(故偏旁为“肉”);蜡本义指具有油质的动油植物或矿物与所酿制产品,如蜂蜡,蜡烛等。


古代君王在农历十二月举行祭典,周朝称为蜡祭,以祭祀农业神祗为主;汉朝称为腊祭,以祭祀祖宗及家神为主。至唐朝前期的年终岁暮,官方仍分设蜡、腊二祭,蜡祭百神,腊飨宗庙。


因为腊祭和蜡祭时间相同,故腊蜡二字往往混用,成了通假字;但在比较讲究的文化传统里,二者依然有别。


例如早在汉朝就传入中国的佛教文化里,就延续腊字和岁终的时间关系,成为一年时间的代名词。如出家人每一年夏季三个月安居修习教义完毕称为一“腊”(等于一年),故“僧腊”即指出家人出家的年数,“戒腊”则为出家人受具足戒以后之年数,都不用“蜡”字。


先后在严冬绽放的梅花,也有“腊梅”和“蜡梅”之别。


二者虽都称为梅,但腊梅是以时间为准,指在十二月开放的红白色梅花(梅科),蜡梅则指冬季开放的另一种蜡质的黄花(属于蔷薇科),与梅花不同,只因时间相近,往往也被人混为一谈。


早在唐诗里,就有许多描写冬梅的“腊梅”出现,而蜡梅则是在宋词才首见于苏轼的词里。据南宋词人范成大《范村梅谱》称,蜡梅本非梅类,以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近,色酷似蜜蜡,故名蜡梅。可见当时文人明白二者之别。


故《沁园春》词原作的“腊象”,和后来修改的“蜡象”,含义已别,实不能混为一谈。


“原驰蜡象”,形容山原上如白象群尽情奔驰的情景,词意浅白易懂。


原作的“原驱腊象”,词意则是山原大地正驱走寒冬腊月的景象(或气象),具有大地驱走寒冬,迎向春天的意味。


从词意情境的推衍而言,山舞银蛇是情景,原驱腊象是时景,接以下句“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情壮志,由空间到时间到抒怀,正是情景交融,而对比于修改后的“银蛇”与“蜡象”,仅重复具体的形象比喻,两者的词境格局气象,实有天地之别。


以此词创作的时间背景及毛氏的性格,原作显然更具本色,和该词下阕结句的“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正是前后呼应,一气呵成。毛氏1963年作《满江红》词里的“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一样也是由空间到时间到情志,时空流转,情思飞跃,大气磅礴,可说都是典型的毛氏性格和笔下风格吧。


或许这就是毛氏存世《沁园春·雪》的所有亲笔手书墨迹,始终写的都是“原驱腊象”的原因吧。


情随心转,形诸文字,便是字里情境,字改情异,如同时过境迁,情景一变,一切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