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施松卿,汪曾祺也能度尽劫波的,但那个汪曾祺,应该不会是后来我们看到的样子。


今年是张爱玲百年诞辰,“张爱玲与南洋”这个渐热起来的话题里,红玫瑰王娇蕊大约是出镜率最高的人物。她来自赤道热烈洋派,脸是金棕色,皮肉绷得油光水滑,不系带的浴衣松松合在身上,身体轮廓一寸寸都是活的;她有“婴儿的头脑与成熟妇人的美”,只会歪歪斜斜写自己的中文名……


张爱玲画活了一个奔放南洋女的典型,但“南洋女”当然不只王娇蕊这款。2020年也是汪曾祺百年诞辰。中国一流作家里,汪曾祺是罕见的老来红,重要作品都在晚年横空出世。有意思的是以前很少人提到汪曾祺的南洋女婿身份。而生于新加坡的汪夫人施松卿,就和王娇蕊恰成对照,外号“林黛玉”的她,淡眉细眼弱不经风,内里通透识见不凡。


施松卿之父施成灿是著名侨领,“正史”强调他热心公益受民众拥戴,即使在日军占领马来亚、捕杀爱国侨领时也没被出卖,安然度过腥风血雨的三年八个月。在汪曾祺和施松卿的长子汪朗的文字里,母亲家族的故事有更多细节。


施松卿原籍福建长乐,祖辈赤贫,为了谋生其大伯父学唱戏跑到了南洋。这在福建一带很普遍。我有个本地朋友,父母就是在对岸的戏班子里结缘。施家大伯父站稳脚跟后把小弟施成灿接到马来亚,因深感没文化之苦,他让小弟边在药店当学徒边上夜校,几年下来施成灿学有所成考上了“医士”。当时英国在殖民地实行和本土类似的医疗制度,各处设置医院诊所,一些荒凉之地英人不愿前往,施成灿便有机会到吉兰丹一个偏远小镇当了医生,内外妇科都看,附近小港口来了轮船,还要上船检疫。后来他回家乡成亲,把妻子接到南洋,因小镇条件太差,1918年3月,长女施松卿在新加坡医院诞生。


在南洋偏僻地方当医生的施成灿,让人想起茨威格《马来狂人》里的德国医生,他闹出丑闻急于离开,应荷兰政府招募到了殖民地,没获分配到有俱乐部高尔夫的巴达维亚(今雅加达)或泗水,而被抛至离最近的城市也有两天路程的丛林小镇,在溽热潮湿热病蔓延的环境里,渐渐潦倒委顿。当然从底层奋斗出头的施成灿,有迥异的人生版本。


在施成灿的诊所在山上,人烟稀少野兽颇多,施松卿小时候常听老虎在屋外嚎叫,也见过土著被老虎抓烂了肚皮,露着肠子送来诊所。她还记得有个英国人外出打猎被蟒蛇吞进了肚子,只留下帽子和猎枪。


马来亚的施家衣食无忧,施成灿还能买二手汽车和旧汽艇,带几个孩子到处逛。学业优秀的施松卿先在当地上小学,后到新加坡南洋女中和福州毓英女校念初中,又在福州华南女子文理学院附中和香港圣保罗女子学院修完高中学业,她得过香港国文比赛第一名 ,21岁到昆明考入西南联大物理系。


施与汪同在1939年进入联大。中文系的汪曾祺落拓不羁,是沈从文最得意门生,时有作品见报。施松卿在物理系与杨振宁同班,功课繁重加上得了肺结核,先后转念生物系和西语系,清秀慵懒被称“病美人”。两人在校时只是互有所闻,直到学业结束,在昆明远郊一所极简陋的中学做了同事,才相见恨晚。战争断了邮路,两人囊中羞涩,但满地浅黄如金的昆明胡萝卜,见证了“当时年少春衫薄”的浪漫。


年轻的施松卿追求者众,后来大名鼎鼎的袁可嘉也是其一。但她最终选择了毕业文凭没拿到,仅有一条裤子还破了洞的汪曾祺。她对儿女说:“中文系的人土死了,穿着长衫,一点样子也没有,外文系的女生谁看得上!”“那你怎么看上爸爸了?”“有才!一眼就能看出来。”


施松卿曾跟一个侄辈说:南洋有许多事很有趣,将来一起写本小说。她的丰富阅历让汪曾祺羡慕,多次向儿女感叹:“我要是有你们妈妈的经历,不知能写多少小说。”汪曾祺也对未曾谋面的岳父颇有好感,“我和他一定合得来”。


施松卿的影子飘忽在汪曾祺早年作品里,是痴恋中的女子,惆怅温柔。人的某些素质,须到特别时刻才会显现。南洋女儿血液里的因子,有多少是赤道的烈日暴雨孕育?1949年后汪曾祺几度遭难:1958年被补划成右派,发配张家口沙岭子农科所劳动改造,施松卿和三个稚儿被赶出家门搬进一小黑屋,她从无离婚之念,还鼓励不会写字的孩子用拼音给父亲写信。十年浩劫中汪曾祺被批判,她表面上要儿女和父亲划清界限,暗里买酒给丈夫解馋。文革结束举国欢庆,汪曾祺却因才情曾获江青赏识,点名调去编了样板戏《沙家浜》剧本被审查。最后一次的困厄里,依然少不了施松卿柔弱又坦然的身影。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汪曾祺散文里的佳句,正是他美满家庭的写照。这丰子恺风格的画面里,最不可或缺的自然是那妻子和母亲。我想,没有施松卿,汪曾祺也能度尽劫波的,但那个汪曾祺,应该不会是后来我们看到的样子。


百年是个总结的时刻?忘了谁说的:日光之下无新事,但往事里藏着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