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行吟,如同浮生行吟,一样都是心情徜徉的步履,都是一种追寻的脚步,或漫步,或醉步,如同审美现象,总是要在虚与实、幻与真、确定与不确定之间,保持这种“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醉人状态。
南宋梁楷《李白行吟图》,现藏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下称东博),画面寥寥数笔,就勾画出傲然不羁的李白形象,被称为最能体现这位诗仙神采之作。
这件在美术教科书上多次出现的名作,2010年秋曾一度“回”上海博物馆参加中日藏唐宋元绘画珍品展,轰动一时。
李白的画像,最早的记录见于北宋《宣和画谱》,记载御府内收藏有唐代画家韩干的《李白封官图》,但不知真伪。南宋内府的《中兴馆阁续录》则记有“中兴馆阁储藏图画有李白像一,不知名氏。”南宋文学家周必大《二老堂杂志》亦记载“秘阁画有小本李白写真”。
宋元两朝,许多名人诗词里也有不少关于李白画像的记录,可惜均已无存。目前在中国所能见到最早的李白画像,只有明朝的作品(据记录也仅尚存14幅)。
因此日本所藏的这幅宋代李白画像的名作,也就弥足珍贵了。
画家梁楷,生活于13世纪初期的江南,曾任南宋官方画院的专业画师(画院侍诏),后来挂冠而去,游走江湖,为人豪放不羁,不拘礼法,人称“梁风子”(即梁疯子)。
据各种文献记载统计,他名下的传世画作约近50件,但如今存世的作品只有17件,中台两地共仅藏有43件,其余全在海外,以日本居多。这些传世作品,当然未必尽是真迹。
这件东博藏《李白行吟图》,被定为重要文化财,但它是否真的是宋代梁楷真迹?
值得注意的是画面十分干净,没有任何历代鉴藏印及题识,仅右上角有一方红色的方形朱文大印,虽是篆书,文字却无法识辨,后来才发现不是汉文篆书,而是特别的八思巴文篆字!
八思巴字,为元太祖忽必烈命国师八思巴为蒙古汗国所创制的国字,是以藏文(梵文字母体系)制定的拼音字母,可以拼写汉语等各不同民族的语言,这种文字主要只存在于元朝官方体制里(连后来的蒙古人也采用回鹘字母),为时甚短。
这方八思巴字大印上的印文,原来是“大司徒印”四字。
大司徒在元朝为从一品官,应为银印(今天西藏则尚藏有一方元代大司徒铜印),有人认为画上此印是元代著名宫廷建筑师阿尼哥所有,他是八思巴的嫡传弟子,尼泊尔人,以引入佛教造像的“西天梵相”及尼泊尔式塔建筑著名,曾担任大司徒。
但元朝任大司徒者甚多,也无任何可靠材料证明阿尼哥和中国书画收藏有关,应为臆说。
其实,元朝中央政府收藏典籍书画的秘书监,所使用的收藏印记中,较著名的就有“都省书画之印”,及以“大司徒印”为代表的八思巴文印记(另有一枚“至正珍秘印”只钤于藏书)!
故如果这方红印为真,并非后人所加钤盖,画作亦非明人仿造,则可佐证此画在元初就已经进入元朝内府收藏,元亡后才流出民间,再流传日本。
又见有文章称,此画原为清宫圆明园藏画,是火后佚失文物。
但清宫藏画录《石渠宝笈》并未见其记录,且据传此图进入日本东博之前,在江戶时代曾为著名的茶人松平不昧(1751-1818)所藏。不昧是松江藩主松平治乡的名号,他也是日本国宝建窰银油滴(密)茶盏的收藏者。
更重要的是同样在东博,还有一幅江戶时代后期著名画派狩野家对《李白行吟图》的摹本,其仿摹时间显然是在火烧圆明园之前,故不可能是圆明园流佚者,而应是在明代或清初就已经流入日本。
有趣的是在东博还藏有另一幅狩野家的摹本梁楷《东方朔图》,其装裱格式与画法,和摹本《李白行吟图》基本一致,更特别的是这两幅摹本,画上分别以手绘出各有一方“大司徒印”,不同的是李白图的印绘在右上角,东方朔图的印则绘于左上角,一左一右,位置正好相对,显示这两幅画,原来是一套对幅!
2018年大阪关西拍卖五周年秋拍,出现了一件梁楷(传)《东方朔》画像图,钤印位置一样,被认为很可能就是东博所藏摹本的原作,甚受关注。
据此,也可略窥中国古书画流传真伪鉴考之难,这件著名的《李白行吟图》,也一样是似幻似真,令人捉摸不定。
诗人的行吟,如同浮生行吟,一样都是心情徜徉的步履,都是一种追寻的脚步,或漫步,或醉步,如同审美现象,总是要在虚与实、幻与真、确定与不确定之间,保持这种“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醉人状态。
《李白行吟图》的醉人之处,或许就是在带有这份不可知的神秘感之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