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家”,读着能咀嚼出一点自豪,其实它并无法信手得来,竹杖芒鞋行天下,星夜坑坑洼洼的脚程不能省,那段苦熬的心情指数,岂能任意拔高。


饮食行业,常有跟潮逐浪的现象,一人得道,狂蜂浪蝶便飞来闻香共舞。当一种小吃炽热了消费者的味蕾,就不会一枝独秀,一众搭顺风车的“仿造者”会前来热情帮衬,开枝散叶,分享一口羹。比如白米粉这道美食,原非抢眼的小吃,若干年前经人善意口墨相传,长龙照片公诸于世之后,白米粉档口便如雨后野菇,在岛国食肆耕出了几亩田。一些不汤不水的熟食中心,白米粉摊位可多达三几,味道虽不到位,但施主们执意捧场赶潮,便煞有其事排起了人龙。经过一段时日的洪炉火考验,情绪回稳之后,档口便渐渐门可罗雀起来。


饮食这手艺活,很难独揽开发权。它是个添酱调醋不断精进的过程,由诸多无名经手人锦上添花之后,才逐步稳定成型。鸡饭、肉串、粽子、煎饼……究竟来自江之南或海之北,云烟缥缥,任你穷洪荒之力也爬梳不出庐山真面目。街市中常有贩卖同类饮食而商号近似的现象——为了打开局面,借光点火,是人性中常使的小动作——向大名号借个方便,让刚上路的摊子小铺少拐几个弯,这等行为或为方家见笑,仿佛也没违天背人。至于名字形貌酷似,让不明就理的食客误入尘网,这是鸡零狗碎的蒜皮事,众人多半一笑置之。为了正本清源,市场上便有了“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表达。“只此一家”的潜台词,带有些许经营者自信的告白,外加一点不粘锅的超然。麦波申某咖啡店有“同济前老中中五香酥虾饼”,摊子上就挂着“本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告示,弦外之音,市面上其他挂上名同号近的摊子,与它没有血缘关系。这种表达,省去了“正宗”的标榜,至于谁的味道了得,就交由市场的味蕾自行判断,无须灌水。


一两年前《新明日报》刊登了牛车水小贩中心“玛莉亚处女鸡”的广告,声明它是由“新南唐的玛莉亚油鸡专家亲自处理”,玛莉亚的接班人郑重声明:“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新南唐可是当年在牛车水风光扬旗飘幡的红火茶楼,“玛莉亚处女鸡”通过广告道出它与名酒家的渊源,在当今油鸡档口处处有的牛车水,“只此一家”的表态,多少有“以正视听”的心思。


马里士他路与汤申路交界处的“龙发”豆沙饼,也在店里展示 “没有分号,独有一家”的招贴,看似四平八稳地昭告天下,它英文版的“The Original. The Only Outlet ”告示,则稍稍流露了“我乃老大”的心情。


豆沙饼是新马常见的大众化糕饼,福建、潮州、广府、海南等方言群都烤出了各自的饼香,有各自的拥趸。豆沙饼颇受青睐,百年来早已在蚁民心中注册了一节不易褪色的记忆。前几年媒体报道了几家老饼店收山熄火的消息,以潮州的居多。这行当,是越来越少人浇下心思了。至今人龙不断的龙发海南豆沙饼,说来还有与潮州豆沙饼你侬我侬的因缘。龙发咖啡店墙上的文宣,就自言它的豆沙饼“有潮州饼皮的丰富层次感,又兼具西式酥脆的口感”。它脱胎于潮州豆沙饼,又烘焙出“只此一家”的特色,套句流行话,很fusion 。六七年前海峡时报推出龙发豆沙饼专题,说当年有位潮州制饼师傅到龙发老板的咖啡店来寻求合作,利润均分,双方一拍即合,各得其所。若干年后,老师傅打算退休,没有文字食谱,他不介意让有心人从旁观察他如何做饼。成败就靠慧根了。龙发咖啡店老板逮住机会,最终琢磨出独味的豆沙饼,强势征服了吃货们的味蕾 。


龙发海南豆沙饼历时半世纪而色未衰,除了始终如一采购某家原料之外,老板口中的理由便是仍然使用启业至今的老炉烘烤。这是很用情的讲法,听着就没了质疑的冲动。这家老咖啡店已有70年历史,店门口没有眩目的摩登招牌,小小的老牌匾写着龙发二字,摆在正中的位置,沾灰染尘依然是几十年前的样子。走进店里,闲着的一部轮椅靠放在墙边,透露着一点与健康相关的信息。不清楚这张轮椅为谁而备,也许人生的超支付出可从身体状态中略见端倪?“只此一家”,读着能咀嚼出一点自豪,其实它并无法信手得来,竹杖芒鞋行天下,星夜坑坑洼洼的脚程不能省,那段苦熬的心情指数,岂能任意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