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当年唐人执壶对酒,读着壶上题写的句句无奈,……百般寻觅的答案,总是似有若无,如梦幻泡影,好像也只能是一醉方休了。
上世纪80及90年代,湖南长沙市铜官镇石渚湖一带,发掘一处千年古窑址。
专家证实此为唐代著名的长沙铜官窑所在。名为“官窑”,但并非官窑,而是以地(铜官镇)为名的民窑,又称长沙窑,为唐代三大出口瓷窑之一。
新加坡收藏的唐代“黑石号”沉船宝藏(1998年在南洋出水),有6.7万件中国古瓷器,其中长沙窑瓷器多达5.1万件,可见它在南洋市场很大。
在长沙出土的古瓷器里,发现一批唐人题诗瓷器,有酒壶、碗盘、瓷枕与饰物等,被称为“唐铜官窑瓷器题诗”,是民间实用的“生活文学”。
据研究,长沙铜官窑大致兴起于安史之乱以后,以中晚唐为鼎盛,衰败于五代。可知这批瓷器上的题诗,应题写于这段时期,大多是题写在执壶上。
执壶是唐代中期出现的一种酒壶,也是注茶汤的茗瓶,正式名称为注子。其壶嘴(称“流”)的长短,是断代的重要依据。因唐代工艺局限,壶嘴偏长烧造时易陷塌,故唐代执壶多为短嘴,到五代时壶嘴才变成较长略曲(称为“曲流”)。
现藏长沙湖南省博物馆的这批出土题诗执壶,均为短嘴,说明题诗都是唐人笔迹,年代当于1400年前的中唐左右。
执壶为唐代民间酒家和百姓家中日常用物,酒壶上的题诗,体现了唐诗深入民间的文化风气。
迄今发现的唐铜官窑瓷器题诗书迹,共发现题诗103首(有93首就题写于执壶上),以五言诗为主,也有少量六言和七言诗。
其中约有十余首诗,在《全唐诗》中能找到相同或类同作品,除少量名家之作,绝大多数应为民间创作,虽然水平不一,但也反映了唐代民间的文化品味与风气。
在出土执壶上题写的唐诗,最重要的是中唐诗人白居易的名诗《问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绿酒红火黑夜白雪,冷暖色调的视觉感触,交织以天寒情浓、煮酒待友的心情,面对凛冽风雪,安静地享受生活中一点自得的小快乐,有景有情有温度,短短四句,朴实无华,就写尽了一种自在的人生情怀,美得让人心醉……
但在湖南省博物馆所藏的两件唐铜官窑执壶上的这首诗,内容却稍有不同。
其一云:“八月新风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色好,能饮一杯无?”
其二云:“二月春丰酒,红泥小火炉。今朝天色好,能饮一杯无?”
据考证,首句“新风酒”和“春丰酒”都是新丰酒的谐音误写;新丰即今西安临潼,新丰酒是自汉唐以来的地方名酒。而第三句的“晚来”及“今朝天色好”,文情韵味都远不如原来的“晚来天欲雪”之美。
白氏诗作,生前已流传民间(他写给好友元稹的《与元九书》即有清楚描写),口耳相传,辗转传抄,常有误抄或改写现象。这两首白居易的“异文”诗,应该就是如此。
另一件青釉褐彩的诗文壶上,写有一首民间创作的五言“春”字诗: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
四句诗,就有8个“春”字,写景又写人,读来如同春风迎面,处处春意盎然,生机无限。
郭沫若曾考证这类诗的格式,是源自六朝《吴歌》中的《春歌》,洋溢着民间创作的趣味。
在190件诗文瓷器里,最感人的是一首既无题目,也无作者的五言小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在茫茫人海,终于遇见对的人,却不是对的时候,这一段被时光隔绝的爱情,是永远无法改变的现实,只有无可奈何的哀婉,更有无尽的惆怅。
只以20个字,就说尽了人生痴情的迷惘与无奈,令人感叹万千,也尽显中文之美。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生一世,情为何物?生亦何欢,老又何惧?
遥想当年唐人执壶对酒,读着壶上题写的句句无奈,无边风月,无尽感叹,情缘无着,心绪难解,百般寻觅的答案,总是似有若无,如梦幻泡影,好像也只能是一醉方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