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尘封了多少往事,所幸有一双手来揭开沉睡的册页,让赵张之间不为人知的交往浮出水面。


赵清阁和张爱玲,似乎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一个是活跃于武汉重庆的抗战文艺女作家,一个是孤岛上海横空出世的文坛奇葩;少年离家闯荡的赵清阁,朋友圈囊括大半艺文名流;名门闺秀张爱玲高冷孤僻,却以绮丽文字和奇装炫人。同样以写作为唯一志业,张爱玲的成就难有人比肩,琴棋书画皆通的赵清阁也算惊艳过时光的才女,但从未进入一流作家之列。


人生轨迹迥异,非要搭上点关系也是拐了弯的:张爱玲母亲喜读老舍小说,张爱玲也爱屋及乌。而赵清阁,在这对母女抢读《二马》几年后,成了老舍不能公开的爱人。


岁月尘封了多少往事,所幸有一双手来揭开沉睡的册页,晚年常陪伴赵清阁的洪深之女洪钤的披露,让赵张之间不为人知的交往浮出水面。略加梳理,至少有三次。


第一次是在抗战胜利后。胡兰成开始逃亡,身为汉奸妻的张爱玲,为人和作品都遭非议。小报丑化讽刺,语气极其轻薄。从炙手可热忽堕窘境,没有刊物愿意发表她的文字。沉寂一年多,靠稿费生活的她带着些许无奈转向电影剧本写作。1947年某日“贵人”不请自来,赵清阁受洪深之托约张爱玲见面,请她为洪深主编的大公报的《戏剧与电影》周刊撰稿。


洪深何许人也?读过一点中国现代戏剧史的不会陌生,他是中国第一个专攻戏剧的留学生,1919年考入美国哈佛大学贝克教授主办的戏剧训练班。归国后他率先把西方现代派手法运用于中国戏剧实践。他也被视为中国话剧、电影奠基者之一。


洪深激赏张爱玲的才情,1947年12月张爱玲的《〈太太万岁〉题记》见报,他写了编后记,说很久没有读到这样的文章了,迫不及待想看这部电影,“张女士也是《不了情》影剧的编者;她还写有厚厚的一册小说集,即名《传奇》!但是我在忧虑,她将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优秀的High Comedy作家中的一人。”这样一位大戏剧家的赞美,对张爱玲无疑是荣耀。


时间推移到1950年7月下旬,赵张两人在上海第一届文代会再次相遇。


关于张爱玲和这次文代会,柯灵那篇《遥寄张爱玲》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她的装束:旗袍外罩了件网眼白绒线衫,使人想起她引用过的苏东坡词句“高处不胜寒”,在一律蓝或灰布的中山装里十分突出。


众所周知邀请张爱玲出席文代会,是当时上海文艺界一号领导夏衍的旨意,但陈子善写过《张爱玲与上海第一届文代会》,注意到夏衍去世前一年在一篇文章里透露的新资料:建国之前周恩来提醒他,要争取把几个原不属进步文化阵营的文化名人留下来,其中包括刘海粟和张爱玲。周在重庆就读过张爱玲的《传奇》,50年代初夏衍又托柯灵找了一本送给周。所以给予张爱玲“礼遇”,正是贯彻周恩来指示。


有意思的是,很长时间里没人提到,赵清阁也参加了该次文代会,并在会上扮演了特别角色,这一切又被张爱玲收入眼底。


会议日程之一是被认为右倾的赵清阁自我批判,尚年轻有棱角的她起先坚拒,在奉命前来劝说的老友熊佛西恳求下,勉强同意只检查文艺思想不涉政治。她委屈地边流泪边检讨,台下听众还以为她反省深刻。洪钤写:散会后在门口见到显然是在等她的张爱玲,“张爱玲迎上来主动和赵阿姨握了手,没有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相隔不久,两人的最后一次交集,便是1952年的道别了。


张爱玲离沪,连弟弟都没告诉,可怜的张子静为此大哭一场。但张爱玲主动约见了赵清阁。赵清阁忆述,张爱玲赴港前特邀她在咖啡馆见面,告诉她自己就将离开。


有人感叹,张爱玲出走前只见了一个人,却非炎樱也非苏青。我觉得炎樱应该知情,那时她仍是张爱玲闺蜜。至于苏青,读过1947年初出版的《续结婚十年》,被她和胡兰成的一夜风流“雾数”之后,张爱玲怎可能还去与她告别。


这次会面,资料最少也最让人好奇:张爱玲决意离去,和文代会上赵清阁当众检讨有关吗?她们约在哪家咖啡馆,彼此说了什么?多年守口如瓶是因两人有某种约定?


“差一点”就来了新加坡的赵清阁,和狮城缘分未断。1987年10月和11月,南洋女中戏剧学会和新加坡演艺坊,分别演出了赵清阁红楼梦话剧系列里的《贾宝玉和林黛玉》及《血溅鸳鸯》。从访新的周策纵教授信中得知消息后,赵清阁托重庆时期老友、新加坡书法家潘受找了一套演出资料。


40年代开始创作的红楼梦话剧系列是赵清阁重要作品,她也是将此巨作改编为话剧的第一人。兼糅北地豪爽和南方人细腻的赵清阁,曾像妙玉那样在落雪天采雪,拣晴日以雪水烹茶,窗前品茗细描梅雪图;1999年底最后一次因病住院前,她又像“黛玉焚稿”似的,将老舍写给她的百余封信付之一炬。想到此处灵光一闪,为清阁与爱玲找到一个共同点:对《红楼梦》至爱入骨。


那么,68年前政治气氛浓烈的夏日,惺惺相惜的她们,聊到《红楼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