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0岁出头便见过何鸿燊了,但当然只是“远观”,在他的老巢葡京大堂,那亦是我的老巢,只因全家赌鬼,澳门已成我家的“后花园”,有空也罢,无空也好,父母总能找出时间的空档带同子女过江搏杀。


孩子进不了赌场,便在地库低层玩“波子机”之类,累了,便到大堂等候。那年头的葡京大堂有椅供坐,我和姐姐妹妹坐着,远远望见父母从赌场出来,一看脸上表情即猜得到是输是赢。输了,到新马路食云吞面,赢了,去酒楼食翅食鲍鱼,赌仔一生,不管是庆功或忘忧,都得靠个吃字。


有一回见到一群男人从门外走进大堂,一名高大的西装男走在中间,其他人两旁而立,似是随从保镳。无人告诉我,我却一看即知是燊哥,用台语来说便是“走路有风”;用今天的中国潮语来说便是“走路自带音乐”,气场之壮,扑面而来,连未进过赌场的小孩亦感受得到。其后多年,看见《赌神》之类电影里的周润发慢动作出场兼有配乐,心底立刻联想到当天一幕,是了,那是赌神,确实是神。


大概10年后再次见到何鸿燊,在跑马地,不知何故这位超级贵宾竟然现身在人群之中,穿着大衣,手插口袋,站在投注柜台的不远处,等候一位女士付钱落注。我耳边再度响起乐声,是《教父》主题曲,有点苍凉,有点暗淡。他比电视上的他苍老了不少,也瘦了,据我母亲的描述是,“收咗大肉”,按照民间传统说法是,健康亮起红灯,随时可以走了。


然而何先生再活了30多年,失去了“大肉”却夺不走大志;所谓传奇人物,该如是。


燊哥外号“赌王”,在他以前,有另一位赌王叫作傅老榕。1939年的澳门总督名叫巴波沙,来自佛山南海的傅老榕却是地下总督,民间百姓只听他的。傅老榕原名傅德用,从佛山到香港,再到澳门,混江湖,捞偏门,出入牢狱,历经几番腥血风雨后终成正果,控制了澳门的大多数赌场,中央酒店是他的,十六号码头是他的,德记船务是他的,烟馆妓寨更是无数。


傅老榕手下有个第一猛将叶汉,广东新会人,家里开的是陶瓷店,父亲早晚把陶具瓷器拿到他耳边,再用手指关节轻轻敲碰,从小训练他通过声音辨别质地差异。长大后的叶汉却把练出的一对好耳朵用来听骰,能够从骰子在木桶里旳滚动声音判定点数大小。他亦目光锐利,不管你把牌九如何混乱堆叠,他的眼珠子跟随你的手势左右挪动,你停手后,他能一口说出32张牌的准确位置,故被唤作“赌魔”。


两代赌王,一代赌魔,俱往矣。目前的赌业话事人是赌后。时移世易,女人当家,未尝不是澳门的某个“进步”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