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一帆高悬,敢于起航,扬帆出海,便有乘风破浪的希望和机会,船犹如此,人生在世,何尝不是。
苏东坡与佛印禅师,有一则“八风吹不动”的笑话,流传甚广。
虽是南宋人笔记无中生有的故事,但所说的“八风”确有来处,为佛家语,指困扰世人的八种情绪。
在佛教传入以前,中国传统文化里的“八风”,原是指四季不同的季候风,如秦朝《吕氏春秋》所说:“八风者,盖风以应四时,起于八方,而性亦八变。”
进入航海时代的“八风”,则指海上不同方向吹来的所谓“八面风”,也即传统船工所说的“船驶八面风”。
利用风帆驭风驶船,是影响深远的人类重要发明之一。
在3000多年前商代甲骨文里就有“帆”字,字形如张开的帆,可推测中国早期的帆是属于固定装置的方形帆,一舟一帆,故有 “一帆风顺”的成语。
为了充分利用八面风,航海者又发明了“转桅”设计,让船帆可绕桅杆转动方向,并从早期的“软帆”发展出中国帆船独特的“硬帆”。
软帆即布帆,硬帆则有“蓆帆”和“篾帆”(由竹叶等天然植物原料,或薄竹片剖削成条的蔑片编织而成),硬度韧性均强。操作方便,不怕风雨,适合在大风大浪中行驶的海船。
硬帆是中国的“独家”发明,起源甚早,如西晋木华的《海赋》就有“候劲风,……挂帆席”的句子,直到明朝仍广泛运用(后随绵业发达才改用棉布帆)。
竹片编织的“篾帆”,最大特点是有横向的帆竹支撑,可随时依需要逐段折叠,不必如布帆般只能全升或全降,完全解决帆船时代最困扰航海者的“风力大小无常”问题,达到“一帆风顺”的效果,
以研究中国科技史闻名于世的英国学者李约瑟,就把中国帆船发明的篾帆,称为“平衡式梯形斜帆”,誉为“最具有中国特征的船帆”。
虽然在中国史籍中有不少关于篾帆的记载,但古代的竹篾帆究竟是什么样子,因植物原料难以保存,多年来始终只能凭空想象。
1974年,在泉州湾晋江下游出海口的后渚港,首次发现及出土(出水)了首艘年代最古老的南宋海船,轰动一时。
在这艘南宋海船上,第一次发现有多幅折叠式的竹编篾帆残片,分别覆盖于船首和船中位置,证明宋代的民间船帆普遍是以竹篾编织,为人们提供了宋朝竹篾帆的珍费实物样品,填补了历史的空白,是这次考古发掘的重大发现。
2012年,因担任新加坡福建会馆主办的“蓝海福建文物大展”策展人,曾赴泉州各大博物馆借展多件文物南来,在同年底于金沙艺术科学博物馆展出。
在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设于泉州开元寺内东侧的泉州湾古船陈列馆,曾亲自考察这艘世界闻名的出土南宋海船及出土文物。
这艘南宋海船,属于福建海船(即著名的“福船”),为宋代泉州造的三桅远洋商船。
据专家考证,船只沉没地点已在港边,货物大半卸下,只残留极少量船员物品,也未发现骸骨,船体下部大体完整无损,没有船难应有的迹象。又据文献,判断此船应是在南宋末年的景炎二年(公元1277年)农历七月份,从南洋归来时,因突遇泉州宋元军围城战乱,舶商及船员匆忙收拾细软弃船逃生,无人海船在随后的台风汹涌浪潮冲击中沉没。
海洋生物学家更根据船板缝隙残留的贝类及船蛆化石品种,断定该海船曾活动于中国南海、菲律宾、越南、暹罗和东南亚水域。特别是其中有五种新加坡水域常见的船蛆的化石,显示这艘海船在700多年前的南宋时候,很可能曾经到过新加坡海港!
当年有幸借展的部分出土文物,有多枚南宋象棋子,写有墨迹的各式木牌及各种南洋香料等,更有馆方难得借出的这艘南宋海船所悬挂的一片竹编篾帆残片!
这件珍贵的宋代篾帆,表面可见为六条篾片编织的六角形构成,仔细观察,竹编中间还夹铺着竹叶,及藤皮与竹皮拧绞而成的两股粗细绳索,编制手法非常结实,可说真正“揭开了”古代篾帆的编制方法,弥补了历史文字记载的不足。
尤其是知道这片篾帆,700多年前很可能就曾到过新加坡海域,并可能停泊于本地海港,睹物思情,感受尤深,而展出的金沙艺术科学博物馆就建在早年远洋海船停泊的海面上,仿佛看见多年故人,重返故地、再续前缘的一次时间之约,机缘巧合之妙,就更能令人联想翩翩,神驰不已了。
舟船意象,向来是中国传统文学创作里一个意念的形象体现,如诗仙李白的“直挂云帆济沧海,乘风破浪会有时”,就充满无限豪情壮志。毕竟只要一帆高悬,敢于起航,扬帆出海,便有乘风破浪的希望和机会,船犹如此,人生在世,何尝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