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我、妹妹、阿嫲还有舅妈五口人一同住在黄埔旧城区的老房子里。
刚开始的时候,阿嫲醒得很早。她离开床铺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站在自己的梳妆台前打理她那一头灰银色的短鬈发。她很爱惜她头发的造型,每隔几个月就会去电发,让它充满蓬松的空气感。在确保自己的衣装没有问题后,她会推着门口的铁网小推车去给我们买早餐。因此,每个早晨睁开眼的时候,我都能看到打扮整齐的阿嫲,和桌子上热腾腾的早餐。
但这份早餐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困扰。我早上不爱吃重口味的食物,但阿嫲总觉得我不吃得饱足些会提不起干劲。我和她提过几次不要再给我买早餐了,可她在这件事上异常地执着,以至于有时候我都说得厌烦了,口气很冲。不过,阿嫲从来都不会对我生气,她只是眨眨眼然后情绪低落地说:“知道了。”结果第二天,我桌子上还是放着一份早餐。
阿嫲有个爱藏钱的毛病,她会把钞票分布在房间的角落。兴致来了的时候就把它们翻出来点一遍,数目对上后就心满意足地放回原位。她做这些都不避讳我,甚至有时她忘记自己放哪儿了
还要我一起帮她想想之前她藏在哪里。她也很爱塞钱给我,她老是认为我太瘦弱了,肯定是不舍得用自己的零花钱吃饭。
我们家客厅装了个座式固定电话,每周会响五六次,都是找阿嫲的。大家只要一听到铃声,就晓得要把电话转给阿嫲。她接到电话就很高兴,因为这是朋友约她出去玩的信号。一放下电话,老太太就拿好钱包钥匙准备出门了。我站在窗边看她离开的身影像是轻快的鸟儿,扑腾着翅膀短暂地离开了笼子。
可后来,阿嫲被无形的锁链牵制在家里,再也不能轻易地出走了。阿嫲和老房子慢慢变得像是并蒂双生一样,他们压抑地汲取着彼此的温度取暖,然后每日被八方凑拢的沉重压弯了年老的腰椎。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直到在某一天的平淡清晨,我忽然意识到,醒来的时候阿嫲还在沉睡,而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她买的早餐了。
阿嫲依然是慈爱的,不过她变得敏感易怒。可尽管是这样,她从没有对我恶言相向过,在她眼里我还是瘦弱的可怜孩子。她仍时不时地塞钱给我,虽然多数时候她都记不清楚自己的钱包放在哪里。阿嫲的时间在后来几年里擅自慢了下来,大家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在往后走。家里的电话还是会经常响起,可它的主人已经变成了表妹。表妹常是抱着听筒煲好几个小时的电话粥,而阿嫲只是坐在大门旁的沙发上等待时间的到来。
中午是最难捱的时候。阿嫲总是会听到未曾响起的电话铃声,然后拿起听筒像以前一样和好友漫说趣事。舅妈老是想要证明给阿嫲看,听筒另一端是无声的空洞,而阿嫲愈发地讨厌舅妈。
大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阿嫲在家里为数不多的浮木之一。她变得更喜欢和我说话,我不怎么给予回应,但她也不怎么在乎。在这昏沉颠倒的日子里,她固执地给我很多很多的爱。我挥霍掉了一半,忽略了一些,回报了一点。
再后来,我搬出了阿嫲的家。她满头乱发地站在走廊里目送我,她的目光长久的像是穿透了岁月的迷茫,晶莹,纯净。直到我走到转角的楼梯口,她才步履蹒跚地沉入老房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