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戈雅喜欢观看斗牛,你要想象他是在万籁寂静中看一只动物在眼前死去。他是真喜欢斗牛,还是从那短暂的生至死的过程中,在环绕他的寂静喧嚣中,看到生命种种无奈的面像。


在西班牙浪漫主义画家弗朗西斯科·戈雅(1746-1828)笔下,丑陋和邪恶的呈现达到极致。


翻阅他1815年以后绘画的几部墨水作品册子,他把人最不愿意看见的特质都集中在一起。这包括衰老的身躯、坍塌的颜面、空洞的眼神、粗鲁的形态和卑贱的身份。那些仿佛在玩闹撒野甚至露出臀部的老人们,究竟在做什么呀?这或许是60岁以后的戈雅给自己的警惕,提醒自己不要变成笔下可笑可憎的老人。


又或许,他就是在描绘自己。在所有高尚的身份和文化的熏陶之下,他依旧逃不过衰老的命运;不仅身体上不可能,就连精神与灵魂都时时显露人性的劣根性,而他捕捉的就是自己生命每一刻最不堪的瞬间。尽管这些瞬间或许只浮现脑海,不曾实践。


戈雅从来没有回避描绘生命里的丑恶,他甚至靠向丑恶这只魔鬼,很早就知道这魔鬼的无所不在。


46岁的时候,戈雅因为一场大病彻底失去听觉。据说,与作曲家贝多芬仍保有几分听觉不一样,戈雅是真的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但生命就是这么奇妙。因为失去听觉,戈雅画风大变。尽管一直都被皇室御用,不愁吃穿,他在完全寂静的世界里贴近了自己的灵魂,触碰了生命的真相。就连在绘画贵族肖像时,他也再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恶。


华盛顿国家美术馆收藏多幅戈雅创作的肖像画,他对画中人的观感扑面而来。孩子们大眼睛中散发稚气善良的光彩,他喜欢的女人们温柔而饱满,他暗地里瞧不起而又必须为之服务的皇室们愚蠢刻薄。就算在绘画自己的好友玻璃陶艺制作家Bartolome时,他在表现好友的不羁之余,显示了一种男性之间相互较量的心理。好友看起来有些颓废。这是因为戈雅对好友美丽却性格强烈的妻子特蕾莎有些喜欢吗?


看特蕾莎的肖像,那被细致描绘的白净脸庞上,女人的五官立体美丽,嘴巴却是嘟着、噘着,显然不高兴了。画册上说,那是因为戈雅与她的丈夫夜夜笙歌,每回深夜到家,就会看到这脸黑黑的女人。画册论述把画中人形容得极彪悍,但在我眼里,戈雅在她的不高兴中,看到一种女性的可爱。他对自己把这女人气成这样,有些得意洋洋吧!


尽管活在寂静的世界里,戈雅必然有他与人沟通的方式。手语在西方历史上被记载、重视也是17世纪以后的事,戈雅和他的交流者之间,大概只能够用眼神、比划、书写、绘画来表达自己。但这不妨碍他们传情达意。尤其他和阿尔瓦公爵夫人似有若无的情爱关系,更是被后世艺术史学者、电影人、作者等着迷其中。


戈雅是在公爵夫人的丈夫过世后受聘于她府上作画。当时他大约50岁,她比他小了15岁,是个绝顶美人,追求者众多。戈雅为她绘画了许多肖像,在画作中流露对这个女人的爱恋。后世传言,被当时的法国驻西班牙大使形容为“维纳斯圣殿前最诱惑人的女祭司”的裸体画《裸体的马哈》,画中人就是公爵夫人。尽管传言被一些艺术史学家坚决否定,才华洋溢的大师与个性美人之间的爱情是世人比较愿意代代相传的故事。


在生命的最后数年,戈雅在居所的墙壁上画了震撼后人的“黑色绘画”系列。这些作品已经不需要任何猜测,也不需要敏感的艺术触觉,一眼就会被画中张扬的惊恐吞噬。尽管许多人对黑色绘画中《农神吞噬其子》的作品——描绘罗马神话中农神为了巩固自身权力,把亲生孩子吃掉的故事——更为震惊,但是那一幅在地平线上探出头来的狗儿,面对着不知是什么的一团棕色力量,更让我毛骨悚然。


寂静中,戈雅的画最终离不开人世的纷扰。他刻画的是一种人的孤寂。美国盖蒂美术馆有一幅他1824年创作的斗牛作品,画中斗牛士众人围成一线,被清晰刻画的是在前方的一头牛,有一斗牛士骑在白马上,两只动物眼神无辜。据说戈雅喜欢观看斗牛,你要想象他是在万籁寂静中看一只动物在眼前死去。他是真喜欢斗牛,还是从那短暂的生至死的过程中,在环绕他的寂静喧嚣中,看到生命种种无奈的面像。在寂静的世界里,一切视觉元素都被无限放大吧。


最后我想到他1818年创作的那一幅蚀版画《巨人》。坐着的巨人在地平线的那方,天上一轮弯月。他似乎听到有人叫他,回过头来。这是戈雅的写照吗?一个孤寂的人,在天地间;有一天突然在寂静的世界里再次听到他人的呼唤,疑惑而充满期盼地回头。他希望自己看到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