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凯德:杵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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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凯德摄)
(黄凯德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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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每天要吃三四种药,早午晚饭前饭后少说也十来颗,这么多年已经练就不需细看药袋上的说明标签,好像日日重逢老友一般,认得个別的轮廓和质感,随手精准的抓捏塞入嘴巴,再吞一口开水咕噜咽下。

一气呵成的习惯并未抵消丝毫的苦意,妈妈的双眼垂垂微闭,喉头那一层皱瘪而松垮的皮,开始蠕动像是水纹沉缓荡开,久久才能平复下来。有时候见到妈妈吃药的模样,我会忽然产生错觉,以为那些方方圆圆的药丸,或许都是一颗颗嶙峋的小石子,拋掷在一片惶然而忧戚的水面,蜿蜒曲折的幽幽沉落,至生命混沌不明的底处。

我看了心疼,但是向来不善流露,容或还会刻意掩藏,都是以大惊小怪的口吻:哇!要吃这么多药啊——含混的表达不敢张扬的悯恤。妈妈一脸倔强,忙着擦干嘴角略湿的叹息,通常也不大搭理,偶尔回呛答说,不然能怎么样。近于认命的语气,听了更加酸涩,然后便将装药的塑料袋系紧,丢在客厅桌子的边缘,仿佛赌气地不想再次遇到。

吃药这回事不能替代,生活日常的莫可奈何,其实我也深深感悟到了那一种窝囊和无助。那天妈妈拿了把剪刀递给我,说是医生指示只需吃半颗,老花眼无法度,要我帮忙把药丸剪开一半。

我第一次摸着妈妈的药,椭圆状米饭大小,白白的大概比较缺少敌意,心想自己终于有点用处,义无反顾但却无比别扭的,好不容易才把药丸勉强剪为两半。吃半颗药比吃一颗药来得艰难,幸好天下的哀矜大同,原来竟有一个东西,专治这般困窘的处境。

切药器的透明盒子分隔设计,一边附有锋利的刃片,将药丸安放其中,压下盖子便可剖开或者捣碎,像是专门对付药丸的断头台和虎头铡,切下去时还会发出干脆利落的响音。在起落的决绝之中,我都当成是古时诗文常作描绘的杵药声,而且似乎弄上了瘾,耗了大半个小时,把妈妈所有需要调整剂量的药丸,狠狠的全部一刀两断。

妈妈吃药大半辈子,竟也不懂此物的来由,只是觉得还要花钱去买,无缘无故多此一举,用剪刀就可以了,根本即是浪费。那把剪刀,妈妈以前用来裁补一家人的衣裤,岁月的布料何其粗厚,其实已经有点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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