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野兽还是人类,都在安吉拉的童话里露出爪牙与生殖器的真实面貌。
尚在热播的韩剧《虽然是精神病但没关系》,讲述反社会人格的童话女作家高文英(徐睿知饰)和背负自闭症哥哥重担的低薪精神病院男看护文钢太(金秀贤饰)相遇后,互抚伤痕,治愈伤痛。剧情以高文英创作的童话(韩国成人童画家Jamsan姜成为该剧画《啖食恶梦长大的少年》《丧尸小孩》)与我们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铺展,贯穿全剧及角色间的关系,取材新鲜,活脱脱暗黑成人童话版电视剧。
其中一集《蓝胡子的秘密》19世纪曾收入《格林童话》。我们对童话的最大误解是给小孩子看的,其实搜自民间的故事原型,1812年第一版初衷是以童话口吻讲述故事给成年人听。出版社后来为了销量,将对象换成小朋友,少儿不宜的内容以及粗鄙的措词饱受争议,新版本的故事大改写,内容净化(尤其性和暴力),丧失原貌,类似《蓝胡子》的血腥故事也被删除。
《蓝胡子》是长有可怖蓝胡子的贵族,留给新婚妻子一串钥匙,告诫她禁入城堡某个房间,妻子按捺不住好奇心,闯入发现了一间挂满他前任妻子头颅的秘密房间。女性在好奇心驱使下的忤逆越轨遭到惩罚,尽管获救,但杀死蓝胡子是她的两位哥哥。韩剧借用这个故事暗喻高文英力挣摆脱占有欲强的母亲牢控的梦魇。
不少女作家改编《蓝胡子》,以英国独树一帜,最受争议的安吉拉·卡特(Angela Carter 1940-1992)的短篇小说《染血之室》(1979)极具颠覆性。她糅合魔幻现实主义、女性主义、哥特风格和寓言色彩于一体,戏仿童话,重塑传奇,想象奇诡,语言瑰丽。蓝胡子没被妖魔化,而是“身上散发出皮革和香料味儿”,财富之外的魅力。女主角一反童话女角傻白甜幼的形象,化身为有血有肉的欲望主体,女孩的爱欲受虐难以启齿,也有向往黑暗与堕落的瞬间,被堕落的男人感应到了。而最后救了女孩的,是她无所不能的母亲。
安吉拉翻译了法国夏尔·佩罗17世纪搜集的《有道德寓意的古老童话故事》后,发现《睡美人》《穿靴猫》《小红帽》《灰姑娘》《拇指汤姆》“所有圣诞童话剧的主角——所有这些摇篮故事都是精心乔装的政治寓言。”她釆集没改良或文学化的精怪故事,改写之后出版的《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令不少家长拉黑。这些唠唠叨叨的“鹅妈妈传统”饱受轻视,可安吉拉指出:童话本是穷人的口头娱乐,而非儿童读物,19世纪后才成为中产阶级育儿的休闲项目。
暗黑童话细思极恐,心脏承受力不好的大人,请止步。安吉拉《雪孩》是改写版的《白雪公主》,不到千字的篇幅触目惊心。女雪孩是伯爵欲望的化身——雪白的皮肤,血红的嘴唇和鸦色的黑发,赤身裸体出现后,深得伯爵宠爱。伯爵夫人却恨她,连施两计除掉她,都因伯爵干涉未能得逞,身上华服转移雪孩身上。最后,她命令雪孩去摘玫瑰,伯爵没阻拦,花刺扎了雪孩的手,她倒地身亡。伯爵下马强暴了雪孩,夫人眯起眼睛看他。雪孩沦为一滩血,雪地只留一根羽毛与那朵玫瑰。伯爵拾起玫瑰递给夫人,夫人却任花落地。奇才安吉拉如此尖刻地剖析两性及女性间关系复杂隐晦面,童话被带到一大片蓬勃生长的原生态森林,充满能量。
安吉拉童话版的女性一贯化被动为主动,《与狼为伍》是改编版《小红帽》,小红帽发现外婆被狼吃掉,不但不害怕,还放荡挑逗亲吻豺狼,大笑扯下狼的衬衫“丢进火里,就像先前烧光自己的衣服”,“她知道自己不是任何人的俎上肉。”安吉拉以“睡在温柔的狼爪间”的小红帽与狼狂暴欢乐的画面替代了原版说教的结尾。
安吉拉说,“动物就是被压抑的性欲——‘人性中的野兽’。”在不自由的社会中,一个自由的女人会变成怪兽。安吉拉改写《美女与野兽》的《老虎新娘》讲述父亲玩牌将美女输给野兽,美女从恐惧到直面老虎,正视欲望,在老虎面前脱得一丝不挂,让老虎舔去她的皮肤而逐渐露出光亮的皮毛,变成了另一头野兽。
《师先生的恋曲》版《美女与野兽》难得温馨,见了美女,茶饭不思的野狮,化为英姿焕发的男人,和美女在一起的团圆结局:“师先生和太太在花园中散步,一阵花瓣雨中,老猎犬在草地上打瞌睡”,启发了2017年迪斯尼电影《美女与野兽》。
不管野兽还是人类,都在安吉拉的童话里露出爪牙与生殖器的真实面貌。堕落也好,禁忌也罢,无不是渴望自由的灵魂,向往最狂野的乐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