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中国人家的“海外关系”比比皆是,可历史真会重演吗?
白桦老师去世一年半了,偶然读到他的一篇散文《我的邻居路先生》,很是喜欢,比许多小说好看。
1957年晚春,年轻军队作家白桦与妻子搬进上海西区一栋老洋房底层两个房间,就此和洋房原主人、资本家路先生做了邻居。那算是坏时代,政治严酷高压,人际关系和个人命运危如累卵。几十年里,一个是精心伪装,“表现极好的千分之五资产阶级分子”,一个是被打成右派的理想主义者,两者身份地位历经对倒。白天积极响应党的号召投入各项运动,夜里戴着花绒帽穿着白丝绸睡衣,偷偷煮咖啡喝洋酒听舒曼的双面人路先生;一辈子要别人称自己“小姐”,像狄更斯笔下沉溺旧梦的尘封美人,连个煤气都不会点的路母;路家供养在汽车间的远亲“寄娘”……人物活灵活现;厨房里,楼梯上,场面对话无比精彩;真是一部电影的好题材。
是受近期国际局势影响吗?读着此文,我的关注忽然落到某个点上。
白桦写,有一次从郊区工厂休假回家,得知从来无人提及的路先生妹妹从海外写信回来了。原来这位大小姐曾为追求自主与母亲反目,一怒之下跟个一文不名的“烂水手”远走南洋,让母亲发毒誓斩断关系。不料星移斗转,被妻子娘家轻看的海员发奋图强,奇迹般成了富翁。于是母女、兄妹亲情复燃,封封家书从上海飞往海外,虽然只能表达思念,女儿却从字里行间看出家人食物匮乏生活艰辛。大饥荒的1960年她返沪探亲,只见什么都要凭票供应,百货商店货架上的空缺,居然用成排《毛泽东选集》来填充。“上海在全国人眼里算是幸福天堂,天堂尚且如此。”
女儿觉得亲人可怜,回南洋后不仅寄钱,还大包小包寄食物和一应用品,从泰国香米、加拿大精白面,到各样罐头、克宁奶粉、瑞士白脱、比利时巧克力、日本针线盒和新加坡各种调味品……“于是,我们两家共用的厨房经常在子夜以后会突然飘出咖喱的香味来。”路家女儿身在南洋哪处文中并未明说,由细节推测应该就是新加坡。
“海外关系”、外国邮包,是理解那个特殊年代的重要符号。有意思的是,不久前从胡兰成侄女胡青芸的口述回忆录《往事历历》里,也读到类似记述。
不少张迷觉得,胡兰成才气虽盛文字虽妖,却风流薄幸,1945年日本投降后被国民政府通缉,他丢下武汉小护士周训德逃亡,连累后者坐牢;1950年一走了之亡命海外,当年护送他逃去温州半途同居了的范秀美,就此湮没人世不知所终;患有精神病的妻子全慧文无奈投靠他老家亲戚,没几年病死乡下。整个家庭丢给了侄女青芸,青芸年轻时替他照顾五个子女,中年要抚养自己五个子女,丈夫却因与他有瓜葛的“历史问题”死于劳改农场。
胡兰成似乎自私无情,《往事历历》却有别样叙述。胡青芸女儿沈云英回忆,1960年胡兰成得知侄女家庭经济困难,就开始从日本邮寄美金食品衣物。书中附有一封胡兰成写给青芸的亲笔信,那次他寄了50美元,60年代初的50美元相当于今天1万多人民币,这对青芸一家无疑雪中送炭。
就像白桦也写到的,官方所称“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人们避之不及的“海外关系”成了香饽饽。“当时,对于一个和西方世界没有经济联系,和苏联、东欧的联系由于交恶而几乎中断的中国来说,有限的外汇太珍贵了!”有“海外关系”可享受侨属待遇,政府按外汇多少,配给大米白面食油猪肉和进入侨汇商店的购物卡。沈云英记忆中侨汇卡分红绿两种,她家外汇算多的,获发红卡。侨汇商店里什么都有,除了各种食品,甚至有高档化妆品、衣服皮鞋手表。有次三姐妹去购物,由大姐做主买了一听凤尾鱼罐头,好滋味几十年后不忘。
胡兰成成了胡青芸家的“海外关系”,“日本外公”除了寄钱,还寄过几十斤一袋的精白面粉,新奇的塑料瓶装椰子油。每隔半年就有包裹寄到,一次三姐妹拆邮包,里面全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毛衣围巾尼龙袜。沈云英说:“记忆中我有一件白衬衫再配一条米色喇叭裙……洋气极了……那条又长又暖和的白围巾,二姐亚丽戴着漂亮极了,让那些弄堂里的小女孩看了都羡慕死了。”
可以想见,能蒸出白花花馒头的精制面粉,洋气美丽的衣裙围巾,在邻里间有多惹人瞩目。丈夫死后胡青芸全家只靠她在里弄生产组做编织,被政府列为子女学费全免的“特困户”,特困户却有侨汇卡,这种境况生发出不少情节。从书中可见胡兰成定居日本后也努力联系子女,给儿子宁生和纪元寄钱和食品。当然这些都是文革前的事。
随着中美关系严重失衡恶化,网上传言纷杂,有说北京当局发布了家庭应急储备清单,各地已展开空袭疏散演练,也有说肉禽蛋奶纳入战时经济计划,粮票油票肉票也都“不是梦”。
如今中国人家的“海外关系”比比皆是,可历史真会重演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