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余:急景凋年

老年有不同的面孔。(作者提供)
老年有不同的面孔。(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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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失忆,他想象母亲的头脑除了提供坏唱盘转动的空间,或许还有一只小风扇,把一生中不必要的杂物吹掉。

邻里熟食中心,卖炒米粉猪肠粉水粿的大叔,坐在档口前的座位,我走到摊位前以为他会起身招呼,他继续坐着,让太太独自应付顾客。每次来买早餐,都见他每次守着蒸笼,进出准备客人要的猪肠粉芋头糕,他动作还利落,只有人少时一两次看他离开档口,拄着拐杖,才知道他走动有些不便,年纪大了。从老太太那里接过猪肠粉,回头顺口与大叔招呼一句,休息呀。他回说,太累了。的确,脸色有些灰暗。我问,很早开档?他说,早上3点半就到档口了。我们对话是上午10点左右,他已工作了6小时。

生活在老邻里,多遇上老年人,自然仔细端详。开始是佐野洋子书里的“老后宣言”,一个老妇人戏谑的自述式,比如她说小时候喜欢捏奶奶的手背,因为手背只有皮,拉出小小的富士山。童年的她好羡慕,自己的手背肉肉圆圆,怎么样都没法把皮拉出来。如今老年,她常常捏手背,很容易就做出一座山,薄薄一层皮的富士山,皱纹也伸展向山顶。

唐纳德·霍尔(Donald Hall)的长诗《老命》(The Old Life)开头也写年幼时坐在旧车后座,拉着叔公老路德的手,按压他拇指食指之间的皮肤,皮肤变白得像土司面包一样,凹陷保持几秒钟再慢慢回弹起来,恢复原有的粉红,小孩又再按一次,“路德会一直老老的,我会一直6岁,刚上一年级,开始学识字。”

老路德红斑花花搭搭的手(blotchy hand),龙应台《给美君的信》中也写母亲的手:“你坐在轮椅中,外籍看护正一口一口喂你流质食物。我坐在你面前,握着你满布黑斑的瘦弱的手,我的体温一定透过这一握传进你的心里,但同时我知道你不认得我。”

井上靖的《我的母亲手记》记录母亲的最后10年,说他的父亲生前很不放心母亲一个人生活,只要有人来探望,一定拜托人家照顾母亲。井上靖住东京,父母亲住在故乡伊豆,他对父亲的担忧很不理解,因为母亲身体健壮,稍活动一下就脸泛红光。直到母亲独居,有时候他回故乡住几天,才发现母亲的头脑老化得严重,超乎自己的想象。

“母亲同样一句话说了又说的现象更加频繁了。就像唱片跳针一样,每天从早到晚同样的事情反反复复,停都停不下来。实际观察母亲的状况,确实是像一台坏掉的机器,不是生病,而是部分故障,不是全坏,坏掉的只是一部分,还有其他部分尚还完整,正因为如此应对起来反而更加棘手。”

他们兄弟妹发觉,母亲有时候会重复说某件旧事,他们的理解是,母亲的头脑逐渐倒退到过去的时代,“记忆由近而远地一点一滴消散,慢慢倒退至更早的时期,好像一年一年变得年轻了起来。”比如母亲不停说家族里一位17岁病逝的亲人,当时母亲年幼。

井上靖以他作为作家的观察,尝试给母亲的情况做出解释:“母亲丧失了从70多岁一直到40多岁期间的记忆,然而我觉得那些失去的部分并不像是一整个被涂黑,反而比较像罩上一层雾气般朦胧,有些地方雾气较浓,有些较淡,此外在雾气之中还可以隐约看见一些难以清除辨识的脸孔。”

尤其是关于失忆,他想象母亲的头脑除了提供坏唱盘转动的空间,或许还有一只小风扇,把一生中不必要的杂物吹掉。他说有了这理解,再看母亲就会看到不同的事情。父亲和母亲因为工作,曾在台北、金泽、弘前等好几个地方住过,她却忘得干干净净。井上靖甚至借用母亲的口气说:“你们老说我丢三忘四,那是因为我想把那些不足挂齿的琐碎都忘掉呀,有什么事必须牢牢记住不能抛到脑后的?”对于一世相守的丈夫,母亲也完全没有记忆。“当然,结缡一生,不能说没有欢乐的时刻,但愉快也好,伤悲也好,毕竟都是梦幻泡影。把别人都忘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唐纳德·霍尔的老年则不一样,80岁高龄离世,生前接受访问时说,“老年是关于失去的礼赞”。他有太多“失去”,太太早他20年过世,他一直怀念,说太太“的不在是我的陪伴”。住在故乡老屋,屋里的旧物时时挑起家族的老记忆。

什么样的老年该是没得选择,像佐野洋子那样的黐线老太太,“我只是毫无目标,转来转去,尽管如此,我每天都好好活着,确实吃饭大便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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