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神真顽皮,精通数术的冯睎乾千计万算,还是被戏弄了:他在得奖名作《在加多利山寻找张爱玲》里,再三对祖师奶奶早年“兀自燃烧的句子”嗤之以鼻,结果怎样?哈哈,竟然遭不留情面的读者集体纵火,专栏惨被串烧,一时之间“你这个所谓行政长官,这又想不到,那又答不出,就连一张厕纸的价值也没有,冲你落厕所都嫌弄脏了屎坑”火红火绿,最瞧不起的东西应验在自己身上,真是大快人心。


不论语气和造句,都令人想起《第一炉香》梁太太教训新晋交际花的一席话,我特别欣赏他把解放空间分得那么细——广东话“屎坑”二字可圈可点。这方面我有切身经验,多年前招呼一个朋友在巴黎阁楼工作室小住,她打道回府后上去清洁,虽然明知老朋友不应该说三道四,还是笑着嘀咕了一句:厕所被她一搞变了屎坑!


说出来惭愧,冯君两年前付梓的心血之作,到手后只匆匆扫了一遍《爱憎表》,直到最近才施施然奉作者喻“雅正”,张迷俱乐部主管得悉,一怒之下肯定永久删除我的会籍。如此怠慢,并非老来对爱玲小姐兴趣骤减,更不是信不过可畏后生的研究成绩,而是怕一阔三大,翻开书忍不住要频频找原作对照,东游西荡期间全集不在手边,徒然吊瘾。自己知自己事,我比较熟悉的只有《流言》收辑的散文,《同学少年都不贱》之后的作品一个字也背不出,《雷峰塔》和《易经》尤其生疏,实在不敢两手空空闯入宝山。忧天的杞人当然过虑了:此书的附注既详尽又深入,完全没翻查原作必要。


如果一定要标签《在加多利山寻找张爱玲》,最贴切的大概是“推理非小说”,书里文章由编织未成稿的《爱憎表》,到打捞笔记簿杂乱无章的生活点滴,到比较《色,戒》各种外文翻译,到替《少帅》的周四小姐度身高量三围,处处曲折离奇,张迷一打开废寝忘餐。说出来不可思议,我虽然自幼热爱紧张大师希治阁的悬疑电影,却从不读推理小说,30年前有位香港导演打松本清张主意,病急乱投医找我编剧,看钱份上勉为其难,不能不做基本功课,也完全不过电。“推理非小说”是我随口杜撰的,迹近无中生有,不过想深一层,文坛其实不乏可以归纳在这面旗帜下的作品,远如卡波堤的《冷血》,近如董桥的《读胡适》,纵使性质气质南辕北辙,从现实抽丝剥茧的作派倒十分相近。


张爱玲的《红楼梦魇》私闯荣宁二府,用放大镜批阅曹雪芹的工笔花册,当然是此系列的表表者,甚至《海上花》天马行空的批注,《谈看书》和《谈看书后记》两篇大散文,都是探侦物语变奏,“并不是‘尊重事实’,是偏嗜它特有的一种韵味,其实也就是人生味”。身后二十余载,神秘的后期创作生涯竟被冯君掘出来修订剪辑,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嘉宝忠实信徒宣言“把我包括在外”,一百八十度变成“把我包括在内”,真是冥冥中的报应,她泉下有知,肯定又会说“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