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期待更多“新见如旧识”的苏轼作品赏心悦目,为了苏轼千岁之约,我们都好好活着。17年后,相聚为东坡。


去年就得知北京故宫博物院要以“苏轼”作为紫禁城建成600年的特展主题人物。这个构想有点特殊,苏轼一生没有去过北京,他和北京的因缘值得注意的,除了明清宫廷收藏他的作品之外,在我的书《书艺东坡》里,提过另一件重要的事,就是1917年时,为赈济京畿水患的灾民,一些收藏家提供珍藏,在北京中央公园举办了“京师(第一次)书画展览会”。展览会的展品中,有“宋苏轼黄州寒食诗帖卷”,这是《寒食帖》初次对一般大众公开展示。“一般大众”里,包括日本的内藤湖南,埋下了之后《寒食帖》东售日本的因子。


写了五本苏轼研究的书,“苏轼”成为了我的标签(label)。社交媒体标注(tag)指定对象,“千古风流人物——故宫博物院藏苏轼主题书画特展”的消息发布以来,不断有友人转发和标注我,或是私讯我相约看展。


我很想躬逢其盛哪!要看冠病能否饶过世人。


终于,在收到大学通知之后,彻底破灭了“在北京,相聚为东坡”的美梦。


幸好,从新闻里“解馋”,品味了几件过去未见的作品,比如据说是1949年以来初次公开的,明代朱之蕃《临李公麟苏轼像轴》。


这件画苏轼穿屐戴笠,双手提起衣摆,作势前行的绘画,一般称为《东坡笠屐图》。据画上题语记录,此画作于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同年4月,朱之蕃也画了同样的作品,现藏于广东省博物馆,两件作品分别于乾隆四十八年(1783)和嘉庆七年(1802)被翁方纲收藏。


关于《东坡笠屐图》,我曾经应邀在2010年海南儋州“东坡文化国际论坛”上发表演讲,讲题为“东坡海南笠屐故事的形成,传播与影响”。由于当年主办单位并未要求撰写论文,作为论坛最后一位发言人,我只能用10分钟左右大致谈论我的研究所得和看法。我认为:目前所见东坡在海南向农家借笠而归的故事,最早见于12世纪下半叶,上距苏轼去世已经50余年,其间均无记载;而且又过了将近50年,才见有绘画记录,与其将此类题材绘画当成“历史画”,无宁视作“故事画”。


我的发言被当地媒体公布,记者断章取义,且史料、人名多所谬误,引起一位韩姓作者在网络论坛上对我的“论文”大加挞伐,后继的应和者也每每指陈我的“论文”不是,甚至人身攻击。


网络霸凌何其致命?我仰赖学术求真的信念,相信史料和论据支撑才有底气,我告诉那位作者和相关人士,学术问题可以讨论;毁谤名誉小心官司。


见到故宫收藏的《临李公麟苏轼像轴》,想到10年前未撰写的论文,再度燃起我的热情。我来谈谈我的发现,展览图录没有说明的细节,提供更多的认识。


这件作品是明代状元朱之蕃为张京元画的,后来转给张京元的同乡江苏泰兴季振宜家族。颜崇规从季家购得,送给翁方纲。翁方纲之后,收藏此画的人有叶梦龙和罗振玉。此画多次在纪念苏轼生日的“寿苏会”展示,包括1918年1月31日于日本京都,由罗振玉出借。画上被认为和本图主旨无关的刘墉诗句,可能是为梦禅居士瑛宝的画像题写。


移接刘墉题赞者大概认为赞词的“其气浩然,得全于天”,也适用于形容苏轼。苏轼记梦参禅,在画像的“相”之外,此轴得以传世,乃缘于笠屐形象赋予的风雨不惊,怡然自如精神。


东坡笠屐故事画不仅流行于中国的明清时代,15世纪到20世纪,日本和韩国的画家也图绘《东坡笠屐图》,是为东亚共同的苏轼文化意象。《书艺东坡》的藏书票,便源自富冈铁斋的手笔。


2037年,苏轼千岁,已经有读者朋友问我:是否有什么纪念活动?我还不知道。我期待更多“新见如旧识”的苏轼作品赏心悦目,为了苏轼千岁之约,我们都好好活着。17年后,相聚为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