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因近日网上到处流转张爱玲的百岁生日相关帖子,有年轻朋友问我,读张爱玲的小说,会使人快乐吗?


我先想起听过的一个小故事。


话说好多年前,诗人北岛从香港到了北京,往访小说家阿城,抽烟喝酒,谈文论艺,话题扯到张爱玲上面。北岛感慨,张爱玲把生命写得太灰暗了,何必呢?人生若真这么灰暗,还有什么意思?


老狐狸阿城眯起他的小眼睛,抽一口烟斗,笑道,就是先写灰暗了,灰到底,暗到尽,之后便可以一步一光明。


无法求证故事真伪,只觉得语气确像真实的人。北岛眼中只看得见黑和白,但阿城,能够写出《棋王》《树王》《孩子王》这样的小说的阿城,却有足够的敏感度欣赏张爱玲笔下的暧昧。那不是黑白灰,而是无论遭遇什么颜色,真正重要的是在色彩里安顿自己,“择其所爱,爱其所择”,不见得必然一步一光明,却必须尽力走向自己认定的光明,——哪管这光明可能是别人眼中的黑暗。


她之对婚姻,是否亦如是?


结过两次婚,两次都是认识半年便嫁了,哪管旁人说事破。她在1956年写信给邝文美,告之已跟赖雅结婚,自认这并非一段sensible marriage,可是not without passion。为了这passion,如同上回嫁给胡兰成,义无反顾,日后大难是日后的事情,至少在答应的一刻,她自觉走向光明。


记得好多年前在宋以朗家里,见过张爱玲写在废纸上的许多絮语杂思,其中一句是,“尽我最大的努力,其他的就管他娘!”努力便是光明的出口,她朝前走去,问心无愧,来了什么便是什么,这,何灰暗之有?


相对于鲁迅作品力竭声嘶地告诉中国人“如何做个好人”,张爱玲笔下的故事,不断刻划中国人如何不断原谅自己,如何“重新做个好人”。柳原、世钧、振保、流苏、七巧,各式善男子善女,不管做过多少坏事恶事憾事惨事,在张爱玲的描述里,无不懂得想方设法替自己的所作所为和所遭所遇找得开脱的理由,然后,忘掉过去,再当下重新出发,活出自己的快乐日子。她曾写信给朋友说:“我把世界强行分作两半,光明与黑暗、善与恶,有时候我也喜欢黑暗一半的东西。”她说的只是“有时候”,那表示,光明仍是底色,至少仍是该有的选择,只不过并非那种跑去天安门广场前高喊革命的光明,而是给自己制造出来的卑微光明,让自己能有活下去的勇气。


记得《留情》尾段吗?男女主角在亲戚家争吵一轮后,散步回家,“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然而敦凤与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着的”。


爱是好的。有爱便有希望。有爱,便有机会重新做个好人。所以张爱玲爱写千疮百孔的爱,在缺口里,她看见了光的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