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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仁余:何夜无月

赏月未必中秋,未必十五,何夜无月?(中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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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夜宿山中,半夜醒来,窗外月色中黝黑山峦反射银光,层层叠叠,又是一片耀目银光。都是多年旧事,那月色至今却还立体。

中秋那些天,好多人网上晒出圆月照片,尤其用高性能手机捕捉的近镜头,简直天文照相,月球表面斑驳的阴影黑白分明,神话没了色彩,科学倒有几分。阴影称“月海”,当然不是真的海,而是月球上较低较暗地区。科学家对它形成原因说法各异,一种说法月球遭体积较大天体撞击,内部岩浆大量喷发,岩浆冷却后形成平坦大平原,由于地势较低,形成大面积阴暗区。

古人望月亮,肉眼远眺,虽然明月当空还是遥不可及,距离带来模糊带来想象。月表的阴影附加一些想象于是有了嫦娥故事或吴刚伐桂。古希腊也有月神,名为塞勒涅(Selene),她和嫦娥一样也有个长生不老的故事。塞勒涅爱慕美少年恩底弥翁,想请求众神之王宙斯赐予恩底弥翁永远的青春,她知道宙斯不会应允,于是改变请求,让美少年永远沉睡,这样就不会因死亡而离她而去。恩底弥翁在山洞里沉睡,每个晚上塞勒涅从天上经过时会以忧愁面容望着他。

吞下长生不老药,身体变得轻飘飘飞向月亮,在广寒宫里过着孤独日子,或是因永远沉睡可得永恒青春,先民了解祈望的实现得付出代价,相当重的代价。这些神话是如何产生,先有故事再联想到月亮上去,或是望月入神而生出故事?

日本江户末期浮世绘名家月冈芳年做过《月百姿》,100幅图,取材自日本或中国故事,描绘100个月下场面,画中人的人生重要时刻。像“石山月”中,紫式部在石山寺参拜,望着琵琶湖上的十五明月。当时近江国(今滋贺县)仿照中国洞庭湖潇湘八景选定的“近江八景”,“石山秋月”比照的是“洞庭秋月”,月色如银,碧水如镜,紫式部不禁思念起京城繁华,写下“今宵十五夜回想往事……”,就是《源氏物语》的开头。

“南屏山升月”画的赤壁之战的前夜。曹操独立船头,手扶长枪,江水滔滔,遥望南屏山后升起一轮圆月。我们只见曹操的背影,没看到他脸上表情,江上飞起夜鸟两只,想必呼应曹操《短歌行》中“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南屏山靠近赤壁山,相传诸葛亮在南屏山上设坛作法,借来东风,周瑜乘着风势,放火烧了曹军舟船,曹操大败,奠定三国鼎立的局面。画家未着墨赤壁的烈火冲天,损兵折将,而画出江面月光,如梦如幻,无法洞察未来的曹操踌躇满志。

读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苏仙临睡,月光照进屋里,动念到户外走走,无人为伴,于是到承天寺找张怀民,两人庭院中散步,享受月色。我们城市人没太多机会沐浴月光下。一次为寻访萤火虫,野外夜行,没有灯火,月亮升起时,四处蒙上灰灰的银白,才知道月光其实很亮,可以把山路照清楚。另一次夜宿山中,半夜醒来,窗外月色中黝黑山峦反射银光,层层叠叠,又是一片耀目银光。都是多年旧事,那月色至今却还立体。苏轼记得是十月的月亮,还不到十五圆月。赏月未必中秋,未必十五,“何夜无月?”

《月百姿》还有一幅《月宫迎——竹取》取日本古代故事。老翁在竹林中发现身上发光的三寸女婴,捧回家抚养,短短三个月就长成漂亮少女,起名辉夜姬。五名贵族子弟慕名来求婚,却因为无法寻获辉夜姬所要的宝物而求婚失败。皇帝想强娶辉夜姬,突然天上来了仙人把她接回月宫。我特别喜欢描叙仙人出现的段落:午夜时分,老翁家四周突然光亮起来,白天更明亮。天人从天而降,停在离地五尺地方,一字排开,相貌奇异,衣装美丽。他们还有一辆车,能在空中自由飞行,车上有锦缎织成的华盖。飞车在半空盘旋,这时老翁原本关着的门呀窗呀,一个个自动打开。另一种登月方式,像不像科幻小说里外星人造访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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