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筠：Diam Diam的年代

一个Diam Diam（马来语，沉默的意思）的年代，是一代人隐忍不言的伤？

这是一个真实的偶遇，很久以前，小姑娘“李小妹”与年龄相仿的友人到圣淘沙出游，烈日当空，很快就把水喝光，口渴难挨，在当时还是荒野朴素的岛上，找不到贩卖饮料的地方，突然看到前方有一栋“小屋”，立刻扑上讨水喝。

应门的是一名清瘦大叔，一脸书卷气，他慷慨地递上水。李小妹张望了一眼就可看尽的小屋，简陋的客厅就是房间，有小床、小桌、椅子、衣柜，书倒不少。李小妹好奇他是不是没有子女，或性格孤僻，所以选择在圣淘沙岛上独居？打开话匣子的大叔告诉她，他不能回到本岛生活。聊啊聊的过程，浮现出建国总理李光耀的名字，李小妹听了还是不太明白，但觉得大叔孤伶伶地独自生活，若病了没人照顾，颇可怜，一直劝他：“李光耀治理得不错，你就听他的话，那你就可以回到本岛生活了！”

李小妹是我的妹妹，不久前姐妹见面，东拉西扯，她突然提到这件陈年往事。妹妹说自己当时太年轻，没留意政治，长大后看到媒体的报道，才知道这位大叔是谢太宝。她传了当年主动与谢太宝的合照给我，老旧照片还清晰可看到简陋室内一角。我惊讶妹妹竟然误闯“历史现场”，不过面对一个青春无邪的小女孩，谢太宝要如何对她叙述一个Diam Diam的年代呢？海水波澜，断岸千尺，每一道拍上圣淘沙岸上的白浪，都画出他的命运吗？

姐妹聊天时，我调侃小妹，要不是她一直劝谢太宝乖乖听李光耀的话，说不定喝了茶水，还有晚餐吃。李小妹依稀记得对方有留她们吃晚餐，不过她们担心离开圣淘沙时夜色太晚，选择尽快离开。在妹妹的追忆中，谢太宝读很多书，是有魅力的大叔，最让她难忘的是，聊天过程，他从头到尾没有讲过一句政敌的坏话，只强调彼此的政见不同。也许，经历了风雨如晦的年代，谢太宝找到心灵的宁静，不仅没说对手的坏话，还能笃定地坚持自己的核心价值。

我也去过圣淘沙，没机会误闯惊心动魄的“历史现场”，不过十多年前在组屋区游乐场，却有一段难忘的经历。当时念小学的女儿在游乐场玩，我发现一名阿嫲静静坐在那里好久，双眸失去焦点。小朋友一玩就是一小时，玩到最后游乐场只剩她，阿嫲肯定不是看孙的，我就与她闲聊起来，好奇地问她，那么晚了，为什么不回家休息？只能讲方言的阿嫲说，回去打开电视看不懂，扭开收音机也听不懂，没有娱乐，不想那么早回家。

十多年来，我从没忘记阿嫲的那段话。我们在建国发展的过程中，确实牺牲了不少只懂方言的建国一代的娱乐空间。比起讲“华语运动”，政治领域的震幅更巨大，波澜更壮阔。

巫俊锋导演10年前的处女导作《沙城》（Sandcastle）与梁志强导演上周四推出的新作《我们的故事之沉默的年代》，都是在讲那个“沉默”的年代。梁导在嬉笑怒骂的娱乐氛围中，叙述了国人的沉默。《沙城》的主人公家族则有一个忌讳的话题：父辈因学运被放逐到马来西亚。从对岸望着屋宇栉比鳞次的新加坡，放逐者的心情如何？新加坡这端的家人，是不是也有特别多的眼泪，特别苦的叹息？

经历了特殊、沉默的年代，或许因为有那些牺牲，才有后来的收获。我常在想，相对于贫困落后的邻国，新加坡若没在稳定的政治局势中发展起来，我今天就不能拎着背包去游山玩水，而是拎着两件发黄的衣服出国当“女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