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航海图,让人重新看见17世纪闽南海商集团主导亚洲海洋贸易秩序的一代雄风,打开了史的新视角,令人观念一新,宛如清风照面,既迷人,又感人,也可醉人。


去年初在国家图书馆展厅,为庆祝新加坡开埠200周年的“跃然纸上:1867年以前的新加坡”专题展览,看见一幅写满细小中文的古地图,篇幅硕大,色彩黝暗,辨认不易。


静心细看,才发现这是近年一直寻访未得的一幅中国古地图,乍然相遇,还真有意外的惊喜。


此即著名的《谢尔登中国地图》(Selden Map),中国学者则名之为《东西洋航海图》。


此图珍藏于英国牛津大学,2008年才被“发现”,一时备受中外学者关注。


此图内容,涵盖中国、日本、中南半岛及南洋群岛,且精确度很高,与现代地图大致相同,是迄今为止所发现年代最早、最具有“现代”面貌的一幅中国古地图!


它明显吸收西式绘法,与传统中国古地图全然不同,更完全改变了中国传统地图以中国为中心的世界观。


图上的海洋部分,绘有多条自闽南出发的东西洋航线,沿途注明针路航向,说明这是一幅实用的古航海图。


有关它的“身世”,却有几分“神秘”,因其确实来源无明确记录,只有它最早“露面”的记录。


那是1654年(清顺治十一年),一位英国律师谢尔登在印尼爪哇岛西部的万丹(Banten),向一位从事贸易的福建商人购得此图。


后谢尔登将它捐赠给牛津大学鲍德林图书馆(故该馆以他为此图命名),从此沉睡350年,无人知晓。


2008年,一位美国学者发现这是一幅具有重要历史价值的航海图,立刻引起中国及国际学术界的关注。


首先,它究竟绘制于什么时代?


中国学者发现,此图上的中国部分,写有明代各大行省与地方府名,长城以北还写有“北挞(鞑)在此”,这是明代对长城外民族的称谓,时间为清军入关(1644年)以前,确定此图是绘制于明代。


此外,该图在今天印度尼西亚东部的“万老高”(马鲁古群岛闽南语音译),写有“红毛住、化人住”的字眼,是晚明清初闽南语即对荷兰人及葡萄牙或西班牙人的称呼。


葡萄牙与荷兰人对马鲁古群岛的争夺战,发生于1610-1644年间,故此图应绘制于这段时期。


另,荷兰人1625年绘制的台湾地图首次将该岛绘成完整岛屿,但此图依旧将台湾画成南北两个小岛,说明它应绘制于1624年荷兰占据台湾之前。


故学者把此图的绘制时间,定于约1624年(明朝天启四年)的明末时期。


图上关于西洋地理的错误不少,证明此图作者不是西洋商人。


而图上所注明的航线,都是引用中国传统民间船工的航海针经(即针路簿或更路簿),则说明作者应出自民间。


一般认为,郑和之后明朝的海禁,中断了中国海上力量的发展。事实上,福建沿海的民间私人海上贸易始终存在,并发展为武装的海商集团,垄断了17世纪东海与南海广大水域的海上贸易。


他们势力庞大,拥有大型船队,纵横海上,官方无法掌控,故在官方文献里,始终以“亦商亦盗(海寇)亦官(收招安)”的多样面貌出现(西方早期海上贸易商也一样具有多重身份)。


早期的武装海商集团领袖如林风、颜思齐等甚至在海上打败西班牙及荷兰舰队,另一位领袖李旦则因主导明朝与荷兰和解,成为明朝对荷兰贸易的唯一代理人,成为掌控日本与菲律宾贸易的海商领袖。


继承李旦及颜思齐两股力量而成为当时海商之王的郑芝龙,其子就是击败荷兰人的郑成功,父子的郑氏海商集团,垄断当时海上贸易往来,西方船只也要向他缴税。


他们都是来自闽南泉州、南安、漳州、厦门等地的海上闽商,或称闽南海商。


因这幅海图最早出现于印度尼西亚万丹的闽商之手,故西方学者认为该图是万丹的闽商请人绘制。


也有中西学者认为,此图是当时势力最大的李旦或郑芝龙海商集团所制作,故称之为《李旦航海图》或《郑芝龙航海图》。但要明确指定作者,在没有确实史料佐证前,实属不易。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图作者,必然与当时的闽南海商有关。


由于在西方势力进入前,闽南人一直经营台湾,掌控日本琉球及南下菲律宾与南洋各地的航行贸易。而此图所有出海航线,均从漳州及泉州出发。此外图上的地名,均以闽南语音译,都显示此图来源就是闽南海商。


清康熙晚期,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晋江人,为清朝收复台湾的施琅之子)也曾绘制一幅《东洋南洋海道图》,内容与此图相近,则显示当时流传的类似航海图,应不止一幅。


一张航海图,让人重新看见17世纪闽南海商集团主导亚洲海洋贸易秩序的一代雄风,打开了史的新视角,令人观念一新,宛如清风照面,既迷人,又感人,也可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