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赋予身体和灵魂。占有实际时空的范围,也辐射超现世的想象,那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


“你这样会让人说话。”老师特地来我的研究室,那张双人座的绿皮沙发整个被他庞大的身躯陷住。他的脸庞被对面围幕式玻璃窗照射进来的光线反映得油亮。而我的表情,大概和逆光一样暗沉吧。


“让人说话”。我明白这意思。40岁了,还执迷不悟,要老人家担心。


从1990年写《郑板桥题画文学研究》,我不断被要求站位和表态:“你研究的,到底属于文学?还是美术?”尽管大家动辄鼓吹“跨界”及“学科整合”,遇到论文审查和工作考核,我仍然免不了被质疑学术的纯粹性。


老师又听到了一些关怀的声音,如果研究艺术史,应该属于另一个学术单位;这里,你要好好研究文学。如果偏向文艺理论,那是比较文学,属于再另一个学术单位。这里,李白杜甫都可以研究。你不是博士论文写苏东坡吗?继续研究苏东坡呀!


不想辜负老师推荐我时,“力战群雄”,反驳“衣若芬是写小说的”,我尽力“转型”成为“学术从业人员”。即使我同一年获得两项台湾最高荣誉的青年学者研究奖,仍不足以证明我的研究价值吗?


唯一的一次,我勇敢直接“顶撞”了老师,反对“回归”传统文学研究。我几乎从不在传统文学研究的路线上,谈不上“走到弯路无法回头”。世界上不缺老方法研究李白杜甫的人,我就算研究李白杜甫,也不会和人一样。


我拿老师“忤逆”他的老师,不研究“正道”的经学,反拥抱民间俗文学,开创戏曲研究领域来说事:“没有老师您当年的魄力,不会有今天台湾戏曲研究的面貌!”老师似乎吓了一跳。“这个衣若芬,翅膀硬了吗?讲话这么不客气?”老师心里也许这样想吧。


他瞪了瞪眼,先是叹了一口气,随后竟然笑了:“好!你有你的想法!”


送老师走到电梯口,电梯门一关,我的眼泪串串,看不清走廊的通道。


道格拉斯·亚当斯(Douglas Adams,1952-2001)在《怀疑的鲑鱼》(The Salmon of Doubt)里,提到人们通常对科技/新事物的三种反应:


1. 任何在你出生时便已经有的科技,都正常而普通,只是世界自然运作的一部分。


2. 任何在你15到35岁之间发明的科技,都是崭新而令人兴奋,并且具有革命性,你可能从中获得职业生涯。


3.任何在你35岁之后发明的事物,都是违反自然规律的。


道格拉斯·亚当斯揭示了世代的落差,以及不同年龄层接受变革转化的心态。我坚持从事跨学科整合研究,正是35岁之前;批评和不理解我的,也都是比我资深而有裁定权的长辈。


还有的情况是:对于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大部分的人,尤其掌握话语的人,自我防卫和抵制新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便是加以否认、排挤、压抑。我在《观看·叙述·审美——唐宋题画文学论集》的再版序文《蝙蝠之歌》里,说到要为诗画结合的“混血儿”找到合理合格的“身份证”,没有名字,没有保护和定位的“咒语”,没有被指称的存在感,始终会徘徊于“文学与美术”的“与”字、“诗画关系”的“关系”层面,无所适从。


名字赋予身体和灵魂。占有实际时空的范围,也辐射超现世的想象,那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


坚持30年,我终于可以无愧于师长的期勉,《春光秋波:看见文图学》(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是我第一本系统完整介绍文图学、设计文图学教案、分享研究资源的书。2021年,我在南洋理工大学新开设文图学课程,混血儿有了名字,有了身份证,欢迎大家来认识交友,就像郑愁予的诗《天窗》最后两句:


而在梦中也响着的,只有一个名字


那名字,自在得如流水


打开心灵之窗,“文图学”的名字在你心底,自在得如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