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到荃湾的工厂大厦找寻二手家具，逛荡寻宝。细想一下，我家客厅的椅椅桌桌，有七成是旧货，并非古董的旧，只是被用过再被卖出的当代商品，流转易手，终于到了我家，亦算缘分。


或许因为小时候的经验，从不觉得“执二摊”有何问题。


童年印象里，有一位阿姨每隔一段时间便送来一两大包衣服，她有一子一女，跟我和姐姐的年龄相若，家境好，季季换新装，然后把旧的分送到朋友家中。还记得每回母亲把衣服从包里倒出，眼睛睁得大大，有亮光，像孩子收到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包，眉头眼额都是雀跃。


衣服高高低低地叠摊在床上，她伸展双手，逐件执起来，前面瞄一眼，再把手左右交叉，翻看衣服背后，量度款式和尺码，然后道，嗯，这条裙子太花哨，不适合家姐，不如送给15楼的黄师奶，她女儿肯定钟意；唉，这件外套有点小，布料是好的，英国来路，可惜了，明天我拿去找街市的七叔看看能不能把袖子和腰身放长……


琢磨了一阵，把衣服分配妥当，叠好摆定，安置在走廊角落，母亲脚步轻盈地走进厨房煮饭，拖鞋的流动充满欢悦的节奏，由是，我对旧衣服亦一直有好感，因为它们曾替我家添注快乐。


我长大后不管在台北或美国生活，只要能够，尽量买旧货，但以家具为主，唯在日本的二手店才找得到合眼缘的衣装。偶尔对内地朋友提起此事，他们十居其九投以鄙夷的眼光，或许心里暗问，马老师不至于这么穷吧？有必要吗？我却喜欢主动戳破，故作哲学地说，老祖宗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我偏不是这么想的，新也好旧也罢，能够让你穿得舒适、谈得快乐的便是好人好衣，等同黑猫白猫，捉得到老鼠的便是好猫，没理由被新旧时间的框框困限。珍惜旧物的人始是重情重义的人，记住，跟不喜旧物的人交朋友，千万要小心。


在日本买二手衣多了，有了心得，更常对朋友搞笑道：日本人分工精细，态度认真，出售旧衣服，价格往往按货物来源分等级。从活人的手里买入转售的，当然最贵，是第一级。有人过世了，家人把死者的衣服送到店里卖出，价钱次等，是第二级。如果家属把衣服送来时，说明死亡方式，若是意外横死，例如被车撞毙，价钱更差，是第三级。而万一死亡方式是自杀，价钱更便宜了，是最差的一级。日本店在商品的价格标签牌上清楚列明等级类别和旧衣来源，只不过写的是日语，我们看不懂，忽略了。


朋友听得惊吓吐舌，信以为真，我暗暗大笑不止。其实一直想用旧衣题材写个鬼故事，怨灵附衣，报仇雪恨之类；倒真盼望有怨灵，许多死者于这两年间遭遇的仇和恨，总要报的，要的，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