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因为有今天,今天是因为曾有昨天。早晨绽开的花,晚上或许不再灿烂,或已散落在地,朝花夕拾,是在花见中看到自己如何迈前了一步。


网上音频节目谈鲁迅的《朝花夕拾》,记起自己曾有个小习惯,新年迎新除旧当儿的小小顾盼,会拿出鲁迅杂文集读一读。大概有那几年,自己的春节“传统”是翻一翻《华盖集》《且介亭杂文》这几本书,“仪式”性看看一两篇,未必仔细读,这两三本杂文集都已经读过。或许是曾有哪一年的过年读了其中一本杂文集,却和当时心情,成了伴随着过年的记忆。


鲁迅作品中《朝花夕拾》倒是没读过。朝花夕拾,只知是书名,不知道原是成语。这句成语说早晨盛开的花朵,经过了一天,傍晚时候捡起,比喻重拾旧事。《朝花夕拾》的时间跨度不只是从上午到黄昏,而是鲁迅晚年记述青少年生活点滴的集子,原名《旧事重提》,后来改为《朝花夕拾》。


其中一段说过年。鲁迅小时候有个保姆,大家叫她阿长。除夕那天阿长郑重其事地嘱咐鲁迅,明天正月初一,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得对她说“恭喜恭喜”,不许说别的话,这事关重大,影响一整年的运气。第二天醒得特早,正要坐起身,阿长一把按住他,“只见她惶急地看着我。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摇着我的肩。我忽而记得了,阿妈,恭喜。她于是十分欢喜似的,笑将起来……”


过年不仅是大年夜守岁至元旦来临的那几小时,大家期盼的是未来一年的好日月。以前有种说法,新春的脚步近了,说听到新年脚步声一步步走近,迎来新年,自然辞别旧岁。过去长长一年的花儿都已落下,好几百朵吧,能拾起的又有多少?


关于阿长的那篇散文,题目是《阿长与山海经》,原来少年鲁迅爱看有图画的书,可是当时能接触的大多是纯文字书,听说有“一部有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等等。《山海经》记载的许多奇怪生物,简直像今天科幻电影或漫画中那些拥有超能力的神鸟怪兽。例如有种“鵸鵌”(念qí tú)鸟的样子像乌鸦,却有三个头、六条尾巴,发出像人类的笑声。还说人吃了鵸鵌肉就不会发噩梦,可辟凶邪之气。“毕方”鸟传说是树木的精灵,却长得像鹤,青色羽毛,红色斑纹,白色嘴巴,不吃五谷,只有一只脚,它一出现那地方就有火灾。“西王母”样子像人,头戴玉饰,却长豹子尾巴和老虎牙齿,老爱啸叫,主管瘟疫刑杀之气。“彘”(念zhì)样子像老虎却有牛尾,叫声似狗叫,是吃人怪兽。


小读者们肯定对怪兽满心好奇,幻想连篇。少年鲁迅听说有这样一本书却没看过,住家附近也没买书的地方,念念不忘。阿长知道了,问《山海经》是什么。鲁迅说“这是我向来没有和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


过不久,阿长回家休假,回来时穿着新做的蓝布衫,还带一包书,说“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


“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虽然是刻印粗糙的木刻本,对少年鲁迅来说却开启了一个新世界,那之后他开始收集其他有图画的书籍,《尔雅音图》《毛诗品物图考》《点石斋丛画》等等,后来还收集苏联与欧洲版画。


阿长是什么样的人?她是鲁迅家的女工。不是高个子,胖而矮,“长”并非形容词,也不是她的名字。鲁迅家先前有个女工,身材高大,称为阿长。后来换了人,但大家叫惯了,新来的女工就继续叫阿长。这个阿长的真正名字,大家倒忘了。一个别人不记得名字,没有受教育的乡下妇女,睡觉时伸开手脚“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她辞世后没有任何后人,事隔30多年后鲁迅还深深地念着她。


时代前进,科技更新,就如鲁迅后来收集到许多石印图文书,比那部木刻《山海经》精致许多,但他一直记得,“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阿长身影中看到的不只是那些社会底层人,或许也可以代表新时代中被超越而让人觉得落伍的一群。我们在新时代中成长,获益于新资讯新知识,他们属于过去的时代,永远处身在被动接受“改变”,时时被督促必须跟上时代的位置上。


五四作家群中鲁迅是少有的对美术特别感兴趣,尤其大力推动中国木刻版画的发展,他自己也收集收藏美术作品。他为文纪念阿长,该有很多其他生活琐事可写,却选择以接近一半的篇幅来叙说阿长与《山海经》的故事,“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帮他买来第一部画本。鲁迅小时候的那丁点儿美术启蒙中,阿长肯定有功劳。


明天是因为有今天,今天是因为曾有昨天。早晨绽开的花,晚上或许不再灿烂,或已散落在地,朝花夕拾,是在花见中看到自己如何迈前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