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丰岛美术馆的接驳巴士停在路边,我们一下车就看见这样一个画面:马路平缓下坡然后拐了个弯,从我们的视野消失,背景就是濑户内海。我和同伴都爱海洋,两人站在原地极目远眺半晌,差点忘了我们的目的地是丰岛美术馆。后来我才恍然,其实参观丰岛美术馆的体验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一般上美术馆都是从入口处开始,参观丰岛美术馆的体验却是从下车起就开始了,包含远远瞥见丰岛美术馆像外太空来的不明物体一样隐匿在丛林里,包含沿着一条小径蜿蜒绕过一座山丘,一脚一脚走到丰岛美术馆前。这一整个过程就像一种仪式,也是参观丰岛美术馆的体验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充分体现建筑、艺术与自然环境共生依存的理念,用意不言而喻,是要我们沿途好好清空自己,怀着一颗初生的心,走入那个卵形空间,像婴儿般回到母胎之中。


丰岛美术馆内空无一物,没有一根支柱,只有两个偌大圆形开口,没有加装玻璃,将户外与户内两个空间连结起来。开口垂吊下来的丝带随风摇曳,让风有了形状。此外就是地面不时冒出水珠,宛如小生物般移动、停止、聚汇,这是日本艺术家内藤礼的作品《母型》,灵感来自雨滴,呼应丰岛美术馆状似一颗雨滴坠落在地的外形设计。冬日的阳光通过开口洒落下来,形成一滩光池,许多人就围绕着光池,静坐或者伫立,仰望或者俯首,环顾或者内观。


我的经验里面,没有一个美术馆可以像丰岛美术馆那样,让人强烈地意识到“空无”的存在。要让人意识到“空无”的存在,你必须以“实有”作为衬托。这个“实有”可以在“空无”的旁边、里头或者外面,丰岛美术馆是个卵形的“实有”包裹一个卵形的“空无”,空无如此饱满,寂静如此震耳,真真正正的“极限主义”,真真正正的“少即是多”,这也就是为什么进来的人都会不自觉地静默下来,低回其中。


西泽立卫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手势,将户外的“实有”——光、风、雨、雪、云、天空、昆虫、鸟鸣、树声——引入到户内的“空无”之中,一个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有的“展品”就完成了。再加上时间的魔法,于是我们身在其中的这个有机“展品”,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分分秒秒都是无常,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什么都看见了,刹那可以无限漫长,亘古可以只是一瞬。我不想用什么“宗教体验”来形容它,真要用“宗教体验”来形容的话,那么,这种宗教就是放低姿态,这是一件已经超越创作的创作,这是一件已经不是艺术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