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果:月娘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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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理所当然,包括元宵月,若天不作美也唤不来皎月澄明。

月荷图在元宵节前一晚完成,贴上网分享前就已拟好了题目,借用朱自清散文《荷塘月色》,也算是沾文学名篇之光。

都忘是中学几年级在华文课堂上,老师讲授这篇课文的。那时候留有较深印象的文章,依稀其一便是鲁迅的《秋夜》,再来则是《荷塘月色》。记得《秋夜》只因开篇的那两株枣树,还有鲁迅笔下那“奇怪而高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总在我脑海立即浮现梵高的星空,奇特且绚丽。

记得《荷塘月色》,因为格外喜欢散文中其中一句:“热闹都是它们的,我什么都没有。”那个年纪总感觉一个人背着手默默踱步的身影,分外有思考者的气质,仿佛人总得有了一定年纪,背着手才看起来自然且舒服,年纪太轻反而略显做作了。所以十来岁时,在偌大的华中校园里,若四下无人我偶尔也喜欢装模作样,背着手在大树下绕圈圈,“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或许正是朱自清的文笔,在我心房埋下了独处的一颗美好莲子。

那几日在房中赶着创作月荷图,老母亲时不时总会悄悄来到我身后,瞅上一会儿又悄悄走开。没多久就听到她从房外唤我说着:哇!今暝月娘真光。而我则回说:等元宵才看。母亲视力向来不佳,而今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更是明显退化。然我想她定是看到图画中那一轮白光,纵使迷迷蒙蒙也猜得到我正在画元宵月吧?

然也不晓得什么原由,到了元宵当夜,老母亲反而静静斜卧沙发上盯着电视,忘了赏月一事。我也是忽而念起,才兴致勃勃地跑到厨房后窗,往夜空一探,却见明月不巧为厚厚云层遮蔽,仅成了若有似无的一抹微光。

月华朦胧,倒也似老母亲满头银发。我竟然从未留意母亲是哪一年开始头发转白的,仿佛理所当然,仿佛无关紧要,仿佛不曾改变,仿佛变了也没发现。

那天带母亲看即将迁入的新居,特地挑选了与当初老家仅隔一条马路的转售组屋。40多年前,父亲带着我们举家搬到马路那端;40多年后,我陪着母亲迁回到路的这一方,她大半生的故事都发生在这里了,我知道这样她才感到踏实。

正当与室内设计师及电工忙着讨论线路安装的细节,我回过头见母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安然自若坐在前屋主留下的电视柜上,双脚交错轻轻地前后摆荡,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急切期盼早日迁入新居。

这回装修将耗去我好大一笔积蓄。我平时开销本就无多,有好几夜躺在床上反复思量,不知得画多少幅作品才能把钱赚回来,颇感心痛。好多年前,有一期专栏题为“买面条还是可以的”,我这样写着“我也没忘记中一那年,决定转读特选美术班时,母亲对主任老师说从事画画赚不到钱。我更没忘记母亲很多年前说过,她喜欢吃面条。画画或许真的赚不到什么钱,但买面条还是可以的。”

岁月悄然无息,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母亲曾经的一头青丝偷走了,偷得如此彻底。也不知不觉把我们母子俩的缘分也偷去了50年,而谁也不晓得它还愿意偷个多少年?而今我早已每天习惯性地背着手行走,依旧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买面条也好,搬回与老家隔路相望的组屋也好,都是值得的。世上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理所当然,包括元宵月,若天不作美也唤不来皎月澄明。热闹都是它们的,我并非什么都没有,我心房还有一颗莲子,一抹永远的银色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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