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雁冰:用力

(iStock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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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个人生里的杂耍演员。有的人天生身手敏捷,轻易可以玩上五六个球,有的人须要费着很大的功夫,才能够学上两个球的技艺。

他是一个说话很用力的人。

说话本来有轻重,语调有高低、抑扬顿挫。一般和家人朋友说话,日常聊天,可以用一种平和舒缓的方式。不过,他一直都很用力。

每一句话都用力的时候,就会让人搞不清楚到底哪一句才是重点。于是,全都不是重点。

我看他说话,只注意到他在用力。不是歇斯底里的用力,而是像有一团理不清楚的情绪在整个身体里沸腾,他很用力地把它压制住,然后很用力地从脑袋里,抓出那些他认为合适这个时候、这个环境、这个社会的话语,好不容易串联起来,变成句子。

但那些句子背后,是一团被压抑的情绪。像一个被木塞塞着,搁在火炉上煮到沸腾的玻璃瓶子。你看到的都是瓶子里涌动的气体和泡泡,等着的是木塞什么时候才会飞丢,气体和泡泡什么时候才会迸出来,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

但其实,我对那样的景象一点兴趣也没有。那并不会好看。

这样的过程很费劲。说的人费劲,听的人费劲。这个人坐在你面前说,配上视觉的效果,就更费劲。

如果还有镁光灯打在他身上,像是舞台上的独角戏,你还是坐在第一排的观众,可以清楚看到他说台词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暴露,脸孔几近扭曲的样子……你实在不愿意被这样的独角戏继续折磨。你只想逃离现场。

其实说话用力的人不少。

用力是因为害怕吗?害怕自己说的不被重视,所以加些力道,希望可以弥补心里那种不受重视的感觉。

用力是因为不敢说出心里话吗?因为害怕自己说的不符合对方的期望值,所以加些力道,说一些场面话,显得自己懂得审时度势。

他是一个说话很用力的人。

说话用力,人生里的一切都感觉得用尽全力,累得很。

火炉上木塞的瓶子,一定要释放一下累积的气体,不然,瓶子本身会爆裂。于是,一个说话用力的人需要那些能不时让他发泄情绪的人,在心智能力上比自己弱小的人,没有办法看清楚他是一个火炉上的木塞瓶子的人。

他会莫名其妙地对这些弱小者发脾气,越是与自己亲近而又弱小的存在,越是让他受不了。因为他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卑微与无助,看到自己的弱小和无能;看到这个弱小者与自己无可奈何的现状,以及极可能无可奈何的未来。他觉得对他们发脾气训斥他们,或许能够改变这些人的恶习陋习,能够让他们进步,这样子或许自己也可以跟着进步,甚至可以改变对方和自己身上的一切不足。

当然,很多时候,他可能也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管道而已。只要木塞可以时时打开一下,火炉上的人生还是可以被忍耐下来,被接受的。

他是一个说话很用力的人。

一个说话很用力的人,很难聆听别人在说什么。因为所有的力道都用在自己的身上。对话,对他而言更像是一次考试,一次个人演出……他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表现,无暇关心别人的反应,别人的心情。

这就像一个马戏团里的杂耍演员。他手里玩两个球,要成功接着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果你再抛给他第三个球,他肯定不晓得该如何接招;如果你硬要再抛给他第四个球,他可能就选择放弃了。

所以人生,很不容易。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个人生里的杂耍演员。有的人天生身手敏捷,轻易可以玩上五六个球,有的人须要费着很大的功夫,才能够学上两个球的技艺。到头来,有本事玩几个球,能不能和别人一起玩,有没有耐性坚持……或许都是与生俱来。更何况,有人越玩越有味道,有人越玩越分神,有人一下子把热情耗尽……

如果玩球不是你的专长,或许你可以试试别的杂耍方式。

他是一个说话很用力的人。我看着他脖子上的青筋,心里有同情,我想也有厌恶。

人生的功课,是自己的功课。有很多人会在不同的阶段,帮助你。但没有人,可以牵着你的手,从出生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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