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琬仪:去日苦多

许鞍华在香港新界拍摄外景。她被称为香港走路最多的导演,镜头下记录了香港许多被遗忘或忽视的人文风景。(互联网)
许鞍华在香港新界拍摄外景。她被称为香港走路最多的导演,镜头下记录了香港许多被遗忘或忽视的人文风景。(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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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理想难逃破灭的命运,难道要放弃追求与希望吗?这样的思考,放在今日乱世更见时代意义,正是许鞍华电影触动人心之处。

刚谢幕的香港电影节,有一场香港导演文念中透过视频连线与新加坡观众简短交流的活动。他分享纪录片《好好拍电影》(以下简称《好》)的结构,影片分三层叙事,最明显的表层是叙述今年74岁香港导演许鞍华的个人成长故事,而许鞍华的电影历程也是香港电影发展缩影,再往深一层凝视,许鞍华镜头下是超过半个世纪以来香港社会变化的侧写。

这部片长113分钟的影片能够精选出超过半个世纪的生命情节、工业起落和城市变迁。美术指导出身的文念中首次执导便搭建出让熟悉香港历史和导演作品的观众感到怀念、暖心的回忆戏台。   

影片叙事有力,还在于文念中采访了香港影视工业历史发展多位重要人物——导演徐克、陈果、关锦鹏,演员刘德华,以及台湾导演侯孝贤、吴念真这些电影观众熟悉的名字,还邀请了香港首位女广播处处长张敏仪谈论许鞍华其人其事,在香港电影工业占有的历史地位。

多数评论惯性用女性电影去看待许鞍华作品的感性与细腻。张敏仪在影片中说,许鞍华比一般人有魄力,不是说比一般女人或一般男人,是比一般人。许鞍华电影好看,如张敏仪说的在于无论是感性或理性,她都是中性的。

以女性导演标签去看许鞍华的才华固然容易包装话题,但是,许鞍华的创作情怀比性别议题宽阔得多。她伦敦念完电影回香港后,在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拍摄《越南三部曲》(《来客》《胡越的故事》《投奔怒海》),关注难民的生存与梦想;1980年代中期改编金庸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香香公主》,提出家国身份的思考;1990年代中期《女人四十》,千禧年后《天水围日与夜》《桃姐》,拍出中年、老年个别人生阶段的无奈与孤独;20世纪末《千言万语》,记下香港1970、1980年代参与社会运动几个主人翁的命运,书写“失败者的飞翔”。

《好》还找来许鞍华香港大学时期的老同学詹德隆(当年香港大学学生会会长)、吴霭仪(香港大律师),由同辈人去谈论老同学的电影世界观。詹德隆犀利地指出,许鞍华电影里的人物都是孤独悲壮的,他们追求公义与理想,往往所托非人,以受背叛收场。

即使理想难逃破灭的命运,难道要放弃追求与希望吗?这样的思考,放在今日乱世更见时代意义,正是许鞍华电影触动人心之处。

进电影院看《好》之前,特别开了Clubhouse账号,旁听文念中与香港观众交流。那次“开房”交流会,文念中关心有没有年轻观众看这部纪录片认识香港电影史上这么重要的一位导演。只有一名千禧后的女生回应。

事实上,《好》呈现出来的效果有点搞笑,还透着积极乐观气息,一大原因是经常以Marimekko花卉T恤出镜的主人翁许鞍华已入“从心所欲”之年却怀有一颗童心。她分享当年殖民地精英教育传授下来据理力争的战斗精神,做学生时拿着放映机追着打人的强悍作风。谈敬业,做好工作就是“入魔”,做到要死。谈事业10年低谷,她豁达地认为有不成功的经验是好的,人生因此变得更加丰富有意思。谈到文艺作品应能够让受众超脱自身的失意与困惑,拍摄/观赏电影是一种救赎,紧接补上一句:“看得太难过就别看。”

《好》开场是许鞍华到新街近郊拍摄《明月几时有》外景。那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树林泥地湿答答,许鞍华穿着球鞋,拿着手杖,慢慢地在林中步行。《明月几时有》说的是香港抗日事迹,全片坚持在香港取景,当天拍摄的大埔沙螺洞村是新界最后的风光景色。入镜的几栋村屋,许鞍华说:“我是当古董那般珍惜地拍着。”

从前的故乡概念有实体地域座标。21世纪智能手机在手,包办几乎所有物质与精神所需,人们的故乡情怀更加是精神层面的存在——房子拆了,风景变了,记忆也有消失的一天。当电影长存,只要有人继续拍好电影,人世间稍纵即逝的声色光影保留下来,静候迷途知返的游子。

许鞍华去年获得威尼斯电影节授予的“终身成就金狮奖”上台致辞说,这个荣耀对于今日的香港创作人是很大鼓励,她要帮助更多年轻电影人追梦。《好》结语,她许诺以电影创作回馈社会,继续用镜头细诉孕育她近半个世纪创作灵感的香港前世今生。朝露明月,悲欢离合,莫失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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