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

自私?利他?我相信颜渊的话:“知者自知,仁者自爱。”

英国生物学家理乍得·道金斯(Richard Dawkins)的著作《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影响很大。除了在遗传演化理论方面强调基因复制的决定作用,还让社会学从中接收模因(meme)为文化延续的观念。更为普遍的,是顾名思义的误读,把“基因”作为修辞,说“人天生就是自私的,是基因造成的啊!”

所以只爱自己,做个自私自利的人,奉行个人至上的主义,理所当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爱自己是一种本能”。

“本能”的意思,是不用学就会。我们来看看心理学家怎么理解人的本能: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提出生和死两种本能。生的本能(Life instincts)包括饮食和性欲;死的本能(Death instincts)指不顾性命去争斗,这两种本能都没有“爱”。无论爱己还是爱人,需要学习和模仿。

“智”和“仁”是儒家关心的两大主题,《荀子·子道》里,孔子向三位学生子路、子贡及颜渊分别问了同一个问题:“知(智)者怎么样?仁者怎么样?”

子路回答:“智者让别人认识自己,仁者让别人爱自己。”孔子说:“子路可以称得上是个读书人(士)。”

子贡回答:“智者懂得认识别人,仁者懂得爱别人。”孔子说:“子贡可以称得上是个有德行的读书人(士君子)。”

颜渊反求诸己,他的看法是:“智者认识自己,仁者爱自己。”孔子说:颜渊可以称得上是个明白事理的读书人(明君子)。

“认识你自己”,传说是镌刻于希腊德尔斐阿波罗神庙大门上的神谕箴言之一。认识自己才是智者;仁爱之心,从爱自己开始。

那么,爱自己是不是很自私呢?苏东坡在《扬雄论》里用两个相对的语词─“同安”和“独乐”辨析。他说:

夫太古之初,本非有善恶之论,唯天下之所同安者,圣人指以为善,而一人之所独乐者,则名以为恶。天下之人,固将即其所乐而行之,孰知夫圣人唯其一人之独乐不能胜天下之所同安,是以有善恶之辨。而诸子之意将以善恶为圣人之私说,不已疏乎!

扬雄是西汉的思想家,他认为人性不是孟子说的性善;也不是荀子说的性恶,是善恶混的。人是善是恶,要看他怎么“修”,善恶是后天决定。

苏东坡反对扬雄的说法,他主张人性最初是无善也无恶的。天下人都过着平安的生活,圣人称那是“善”;一个人过着自己快乐的生活,圣人称那是“恶”。这里的“善”和“恶”并不指是非对错,圣人也没有说“独乐”不能胜过“同安”。

范仲淹《岳阳楼记》的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标榜个人之乐在天下之乐后面。孟子说:“独乐乐,不若与众乐乐。”又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些,都没有否定“独乐”的意义,而是认为有优先级,或是依个别情境看待“独”和“众”(天下)。

换句话说,“独乐”不需要被否定,甚至我们可以往前推衍:如果一个人不能“独乐”,天下怎可能“同安”?即使表面上天下“同安”,一个人不“独乐”,那么“同安”对这个不乐的人也是没有意义的。

再说,“独乐”不妨碍“同安”,一个人“独乐”而让天下不安,那就是自私了。“独乐”和“同安”之间,应该取得平衡及和睦。用现代的观念来说,就是个人自由不违背公共秩序;个人自由不影响他人自由;不对他人的行动先入为主地强加判断。这样的“独乐”,就是健康的“爱自己”。

相对于《自私的基因》,美国生物学家戴维·斯隆·威尔逊(David Sloan Wilson)的《利他之心:善意的演化和力量》(Does Altruism Exist? Culture, Genes, and the Welfare of Others),则发现利他行为对族群繁衍的助益。

自私?利他?我相信颜渊的话:“知者自知,仁者自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