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余:夏天秋天的诗

电影《游牧人生》剧照。(互联网)
电影《游牧人生》剧照。(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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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在电影里大环境与个人的对比,无尽长路,季节轮换,不同境遇不同生活方式,个人成了天地间微小个体,这诗不仅是一首情诗了。

电影《游牧人生》(Nomadland),女主角芬浪迹旅途中两次遇上年轻人德里克,看样子也是“游牧”者。萍水相逢,德里克向芬要了一根香烟后走开。过一段时间,另一个路上他们再见面,聊起来,德里克说有个女友,自己给她写信,可是所写的内容女友好像都不感兴趣。芬问,你给她写诗吗?德里克说他不懂诗,一首也不知道。他问,你有知道什么诗吗?芬说:“有一首,我在婚礼上用的,当我还很年轻的时候。”芬从记忆中搜出诗,朗读“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这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18首。听到莎士比亚,大家常觉深奥晦涩。别以为芬是什么老文青,这诗浅白,原文没什么难字,据说英美中学课本里常有,学生大多知道。

梁实秋先生翻译过这首《夏天》:

我可能把你和夏天相比拟?∕你比夏天更可爱更温和,∕狂风会把五月的花苞吹落地,∕夏天也嫌你太短促,匆匆而过。∕

有时太阳照得太热,∕常常又遮暗他的金色的脸;∕美的事物总不免要凋落,∕偶然的,或是随自然变化而流转。∕

但是你的永恒之夏不会褪色,∕你不会失去你的俊美的仪容,∕死神不能夸说你在他的阴影里面走着,∕如果你在这不朽的诗句里获得了永生。∕

只要人们能呼吸,眼睛能看东西,∕此诗就会不朽,使你永久生存下去。

接触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是在戏剧学院里,台词老师以它说明心像在朗诵中的重要性。忘了当时课堂上用哪一首,记得诗中有太阳、玫瑰等等,老师解释说,朗读这些词句时心中必需要有具体形象,设法再现头脑中对物件的记忆与视觉残留,太阳什么颜色,什么地方看到,如何升起,什么温度等等;玫瑰的大小、颜色、绿叶、芬芳等等。自己的形象记忆又如何嵌入诗中,两者相连。有了心像才进一步探讨如何朗诵出这些诗句。

诗中以“夏天”为意象,比较生命短暂与自然永恒。夏日的璀璨美丽值得大声赞颂,可是盛开花朵难免面对狂风和炽热太阳等等,凋落,生命流转,用在电影里大环境与个人的对比,无尽长路,季节轮换,不同境遇不同生活方式,个人成了天地间微小个体,这诗不仅是一首情诗了。

莎翁另有一首十四行诗,第73首“That time of year thou mayst in me behold”,被誉为他最美丽的十四行诗之一 。诗人选了秋天比喻人生阶段,与电影《游牧人生》的氛围倒是合拍。梁宗岱先生有个译本: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秋天,∕当黄叶,或尽脱,或只三三两两∕挂在瑟缩的枯枝上索索抖颤……∕荒废的歌坛,那里百鸟曾合唱。∕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暮霭,∕它在日落后向西方徐徐消退:∕黑夜,死的化身,渐渐把它赶开,∕严静的安息笼住纷纭的万类。∕

在我身上你也许会看见余烬,∕它在青春的寒灰里奄奄一息,∕在惨淡灵床上早晚总要断魂,∕给那滋养过它的烈焰所销毁。∕

看见了这些,你的爱就会加强,∕因为他瞬间要辞你溘然长往。

诗的主角自比秋天的树,唤起季节;自己是落日余晖,生命消退中,衰老,年轻热情的余烬终将熄灭。莎翁十四行诗常在最后来个转折,笔锋一转,他虽然时日无多,爱人一切看在眼中,爱却更强大了。前面说的《夏日》,结尾说是人会消逝,却长留诗句中。

美国作家史坦贝克1960年代出版游记“Travels with Charley: In Search of America”,中文版译名是《查理与我:史坦贝克携犬横越美国》。作家以《愤怒的葡萄》《人鼠之间》闻名,描写美国平民阶级的挣扎。当他觉得越来越不理解自己的国家,决定做一次旅行,亲自去看看。装备了露营车,带着爱犬查理,在州际公路和乡下小路行驶,经过城市、原野,75天,1万英里旅程横越美国。书中不少篇章记录他路上遇见的平民百姓,虽然后来有人说这些人物都是作者虚构出来,却还是当时美国下层人民的活生生代表。

那些他遇见的人,他说:“我在美国各处,在所遇见的人眼中看到一种强烈欲望要上路,他们要移动,要出走,不管去哪里都好,离开原来的地方。他们轻轻说起将有一天要展开旅程,到处去,不锁在一个地方,无拘无束,并非朝向哪里,而是离开这里。”就如电影中,暮色下镜头随着车子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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