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语语系文学观点 看新加坡华文文学 ——访史书美

史书美著作《现代的诱惑︰书写半殖民地中国的现代主义(1917-1937)》。
史书美著作《视觉与认同:跨太平洋华语语系表述·呈现》。

张曦娜/报道 周柏荣/摄影

华语语系研究创建者史书美教授,日前来新出席“华语语系国际论坛”。她在接受本报记者张曦娜专访时,畅谈华语语系研究的立场,如何从华语语系的观点看待新加坡华文文学,以及对新加坡华文文学未来的走向等。

华语语系(Sinophone)与华语语系文学(Sinophone Literature),是近年国际汉语学术界的热门研究概念,如哈佛大学王德威教授所说,“华语语系研究是新世纪以来最受注目的论述力量之一。”南大中文系与中华语言文化中心联合国家艺术理事会和艺术之家,就于本月14日以“华语语系”为主题主办国际论坛,邀请华语语系研究创建者史书美教授,发表主题演讲“华语语系观点看新加坡的华文文学”。

史书美教授的专著《视觉与认同:跨太平洋华语语系表述·呈现》(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被认为是“英语世界第一本将华语语系形诸文字的著作”,她逗留新加坡期间,接受本报专访时畅谈华语语系研究的立场,从华语语系的观点如何看待新加坡华文文学,以及她对新加坡华文文学未来走向的看法等。

“反离散”——反些什么?

关于“华语语系文学”的定义,至今各学者仍有不同见解。史书美教授的看法是,“华语语系文学”指的是中国之外,世界各地的华文作家以华文书写的文学,以区别中国境内以中文创作的文学,也就是不将中国大陆的文学作品包括在华语语系研究内,这一界定引起学界的质疑与讨论。

史教授在接受本报访问时说,华语语系研究的立场是“反离散”,但很多人误解她有关反离散的看法。她说得清楚:“反离散”关键的观点是,分别出“离散为历史”和“离散为价值”。

史书美说,“离散为历史”指的是具体的华人散居世界各地的历史现象。“离散为价值”的意思指的是永远保持“侨居者”的心态,永远向往中国为原乡。这种自我为离散的心理状态,以及这种心态促成的价值观表达出来,可能会是:不认同在地;抱持某种保守的文化优越的意识;用血统论来分人的高低、是不是自己人之分。这种心态,也可以被用来歧视华人,如英国殖民者对华人的歧视,马来人觉得华人是外国人、篡位者等。“离散为价值”对多元民族的社会来说,有很多问题。

史教授强调:“所谓‘反离散’反对的不是‘离散为历史’,而是‘离散为价值’,这个区别很重要。反‘离散为价值’,就是不认同上面提的,以中国为原乡的本体论。”

在史书美看来,反对“离散为价值”的“华语语系新加坡文学”和新加坡华文文学的自我认知是非常接近的。她说:“大家都公认,在新加坡创作的华语语系文学是新加坡文学,不是中国文学,所以华语语系的观点和新加坡的情形尤其吻合,也直接受到新马两地文学作品及其历史经验的启发。自殖民时期马来亚华文文学界有关‘马华文艺独特性’和‘侨民文艺’的论争,是文学史上重要的事件,为新加坡的文学开创出一片自己的天空。”

“新华文学”

与“华新文学”

在史书美教授看来,新马华文文学不但属于华语语系文学,而且是重要的一部分。

作为华语语系文学的开创者,史书美教授建议,用“华语语系新加坡文学”(Sinophone Singaporean Literature)替代“新加坡华文文学”(Singaporean Chinese Literature)。史书美认为,“华语语系新加坡文学的概念和新加坡华文文学,看来只是颠倒词语,但意义上有相当大的不同,在某个层次上,更接近大家对这个文学的认知。”

史书美说,“华语语系新加坡文学”的主要名词是“新加坡”,“华语语系”是形容词。这个文学的主要隶属对象是新加坡,为新加坡多语文学的一部分,“而不以身为世界华文文学共同体的一部分为最终归属,也不是以中国原乡本体论为本的海外华文文学的一部分为最终归属”。“华语语系新加坡文学”的概念,意旨它是新加坡文学的一支,更进一步指涉新加坡文学是个多语的文学。

史书美认为,将新加坡的华文文学称为“华语语系新加坡文学”有很多好处,首先可以通过华语语系视角看待新加坡华文文学,当我们谈华语语系文学(Sinophone Literature)时,可以和英语语系(Anglophone )、法语语系(Francophone)或西班牙语语系(Hispanophone)等不同语系文学对谈。

史书美说:“华新文学以新加坡为依归,是新加坡多元文化重要的一分子,新加坡政府也好,学术界也好,文学界也好,民间也好,都有义务加以培养和资助。对于华语语系作家来说,新加坡的多元文化不应该是一个牵制,应该是一个丰富的资源。”

史书美以柯思仁、许维贤主编的《备忘录:新加坡华文小说读本》为例说,读本所选小说主题的丰富,形式与文风的多样等,都很值得研究。书中“各种文化的混合展演,文字层面上的创建,都是华语语系新加坡文学的丰富‘多元在地性’的表现。”

华语语系在新加坡涵盖不同“华语”

在史书美看来,华语语系在新加坡涵盖各种不同的“华语”,除了官定标准的华语,还包括福建话、广东话、客家话、海南话、潮州话等。因此不是单一华语,而是华语语系。

史书美再以《备忘录》为例说,读本中的小说,书写华语之外的“华语”比比皆是,尤其是比较早期的作品,如赵戎的《古老石三》用很多广东话,林康的《邂逅一条黑狗》用福建话等。

史书美说:“这些都是活生生的语言,是个‘众声喧哗’的场景,新加坡经验不可或缺的。 它标志的是诸多‘华语’本身在新加坡的历史脉络里的多样性,因此称为‘语系’。所谓华语语系指涉华语为一个语系,包括众多的‘华语’,并认可所有不同的‘华语’为不同的语言。”

史书美教授认为,所谓方言(dialect)与语言(language)的差异,如一个著名的关于语言的说法:“语言是一个拥有军队的方言。”(language is a dialect with an army),也即关乎语言背后有没有“军队”的问题。

史书美说:“某个语言变成标准语,其他语言被归类为方言,在新加坡尤其没有实质意义。新加坡各种‘华语’的运用,同时在新加坡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存在,并不分区域或地方,不分东西南北,哪来‘地方之言’,也即‘方言’的说法?和地理关系没有特别关系。所以方言的说法,在新加坡是没有条件存在的。听说广东话差一票变成中国的国语,在美国,我们常笑说,德语差一票变成国语,正是此意。”

史书美说:“正如我在《视觉与认同》中强调的,语言是一个开放的群体,这个开放的群体是活生生的、不断改变的群体,没有任何决定性的、先验的命运,但看语言的使用者们如何想象他们的未来。这种想象的语境,即是不可承受的、活生生的多样、丰富、喧哗、混融。也正为如此,当想象共同体中的成员,决定保护华语语系文学、鼓励华语语系文学、支持华语语系文学,那华语语系文学即有充满希望的未来。这正是存在主义的意义所在:存在本无意义,但看我们如何赋予它意义,用行动赋予它意义。新加坡的华语语系文学需要的正是这样的行动!”

定居殖民者与后殖民研究

史书美教授也在访谈中提及“定居殖民者”。她说:“华语语系研究对殖民性的关注,会有助于华新文学在国际上的发声。新加坡之于英国是一个后殖民地,因此,华新文学研究理当属于后殖民研究,新加坡的华语语系文学,和新加坡的英语语系文学(Anglophone Literature)一样,在国际上应该拥有重要的地位。”

在史书美教授看来,新加坡的华人之于当地的原住民,是一个典型的“定居殖民者”。她说:“华人在这里世代定居,变成大多数,不容否认是政经权利的在位者。世界上这种定居殖民地很多,如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等。美国最早的定居殖民者为英国人,他们到美国,变成美国人,他们不会称呼自己为‘美国的英国人’(American British),而会用‘英国裔的美国人’(British American),因为‘美国的英国人’指涉他们只是在美国的英国人,和在英国的英国人,或世界其他各地的英国人,形成一个群体。相反的,‘英国裔的美国人’强调的是,他们为美国人的身分,只是美国人的一种,如墨西哥裔美国人,亚裔美国人等。和新加坡例子最接近的是台湾,从中国过海到台湾的汉人,之于台湾的原住民,是名副其实的定居殖民者。定居殖民主义的定义:一是定居者来了之后不回去,二是他们后来变成多数或绝大多数,因此原住民永远无法解殖。”

史书美指出,目前因为全球原住民意识正兴起,因此定居殖民研究越来越重要。这样的视野,在华新文学中对少数民族同情的表现中可以看到,这样的表现,进一步促进华新文学的内涵,使之更开放,更有伦理性。

她说:“我觉得这种自省和自我批评的表现,丰富华新文学的内容,这正是最能够表达对‘在地性’诉求的一种方式。我们都希望自己的社会越来越平等,越来越民主,这种平等的欲望,是人类共同的诉求,会让华新文学的世界更为宽广,也更能得到世界其他地方读者的共鸣。华语语系新加坡文学,在这样的意义下,更是一个普世的文学。”

华新文学的

在地性与独特性

史书美也提到,中国崛起对华新文学有一定的意义,世界上越来越多人讲华语、看华文,华语语系文学拥有越来越大的读者群。她举美国电视剧“firefly”(萤火虫)为例,电视剧想象未来世界是一个英语与华语通用的世界,电视剧里所有人物都会讲华语,他们说话时英华糅杂,两者之间不需翻译。

史书美说:“目前全世界人口有四分一的人会说英语,另四分一的人说华语,所以这样的未来,并不完全是一个幻想,如世界各地的英语语系文学在世界各地受到认可,包括加勒比海诸国、非洲诸国,也包括英语语系新加坡文学在国际上越来越受注目,当然和英语是世界通用语有关。将来的世界里,有可能华语语系文学也享有这样的认可。当然,这和政治、经济有关,中国的崛起对新加坡的意义,还需更认真的思考,我在这里只是替华新文学的未来把脉的一个奇想。在那个时代,华新文学的在地性,即是它在世界上发声的独特性。我觉得华新文学的工作者,不妨现在就采取这样的态度。”

她说:“华新文学为新加坡文学的一员,也是世界文学的一环,但看当事者是否将这种自信和世界观,落实在文学作品当中。华语语系新加坡文学是在地的,但它的在地性就是它的世界性的缩影,它可以和其他地方的华语语系文学形成一个网络,但不一定是‘世界华文文学’,它可能和世界任何其他地方的文学形成另类的网络,依循的不再只是文字上的相通,而是思维、主题,或其他层面上的相通,如华新文学和加勒比海文学对殖民主义的批判,华新文学对自由平等的想望和世界其他国家文学类似的想望,华新文学和其他英国殖民地非英语文学的相通处,华新文学和瑞士的多语文学的相通处等连结的网络,事实上可以开阔天空,但看这个文学群体怎么决定自己的未来。”

对于华语语系新加坡文学的未来前景,史书美说:“一方面特别不要妄自菲薄,一方面需要社会上的支持和培养。就好像地球上物种生态的多样对地球可否存活的重要性,语言文学文化生态的多样性,如果遗失了,那是新加坡极大的损失。这更会使新加坡和过去的历史形成更深的断裂、文化记忆的失落。没有文化记忆的城市,可能是没有心灵的城市。这也是态度问题。”

史书美简介

史书美为华语语系研究的创建人及主要立论者。出生于韩国,台湾读大学,美国读硕博士,现任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比较文学系、亚洲语言文化系,以及亚美研究系合聘教授。论文散见美国主要学术刊物如PMLA等,部分论文翻译成华文、法文、西班牙文、日文和土耳其文。

专著包括《现代的诱惑︰书写半殖民地中国的现代主义(1917-1937)》、《视觉与认同:跨太平洋华语语系表述·呈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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