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逝世,其小说仍令人怀念,读者为小说的故事、人物、爱情、打斗场面着迷,完全投入其中,包括女性读者。究竟女性读者如何看待金庸作品?


华人世界在金庸逝世后掀起纪念狂潮,可说空前绝后。


倪匡说金庸是5000年来第一人,是小说家言,却也映照了现实。


金庸逝世次日,记者采访几位本地写作者、剧场工作者、漫画家,请他们谈谈金庸对他们的影响,文章见报才赫然发现,怎么访问的尽是男性?


就在此际,读到香港作家邓小桦谈《神雕侠侣》的好文《那些年我们一起读的性感金庸》,谈金庸小说如何挑逗青少年混沌初开的情与欲,更甚者,连心狠手辣的李莫愁被杨过抱住之后都失去反抗之力,邓小桦写道:“‘想反抗但身体很诚实’,这种幻想情节我以为是AV才有,我们亲爱的父权社会……事实上,李莫愁在《神雕》中完全是个暗黑向的sexy figure,衣不蔽体次数可能占金庸女角榜首。与冯默风的打斗,衣衫被冯的烧红大铁锤烫得片片裂开露出处处肌肤;与花豹、小郭襄的‘哺乳’情节;配合其道姑制服造型处女设定,种种感官刺激……金庸翩翩儒雅大侠,也来逞此感官文笔,表现出文人要写感官情节时,也绝不输于他人。”


的确,年轻时阅读金庸,总是脸红心跳,读到段誉与木婉清受困石室,在阴阳合和散的催情下意乱情迷;或是张无忌周旋在赵敏、周芷若、小昭、蛛儿之间犹豫不决……心情一如金庸惯用的四个字“心中一荡”。


女性形象根据男性观点塑造?


回头看,难免就要疑心起:这好像就是一种简单霸道的直男世界观?所以动念要问问女性读者如何看待金庸作品,设了几道题,其中一道关于金庸女性人物之刻画,无论正邪、温文尔雅或豪迈泼辣,总有小女人一面,总有柔情,想知道大家对这种设定有何看法。


诗人伊蝉认为,智商高武艺强却不失柔情似水,甚至有点小女人,如黄容、赵敏等,尤其可爱。


“至于李莫愁、梅超风等反派人物,何尝也不因此而惹人怜?相信很多女性读者对李莫愁以杀人尘拂为郭襄驱赶蚊子的情节,或多或少总有些动容的。所以我并不觉得这些女性形象是根据男性观点塑造的。”


这算是回应了上面引邓小桦的后半部分——还有一层母性的直觉,体现在李莫愁身上。


没比爱情和男人更重要的事吗?


目前在国立教育学院修读教育博士的杨静慧是香港文学迷。对她来说,金庸小说的女性角色往往必须依附于男性,离不开爱情,李莫愁与裘千尺被爱人始乱终弃,失落的爱情让她们变得阴险毒辣;或是像赵敏这般,为爱情抛弃民族身份与家人者。杨静慧不得不问:“难道就没有比爱情和男人更重要的事吗?”


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博士生卢筱雯也认同这个观点,她借福斯特《小说面面观》的理论,认为金庸笔下男性角色往往别具魅力,一出场便叫女性为之疯狂,是为“圆形人物”。金庸女性角色如赵敏、黄蓉、小龙女,不论武功多高强,都无从逃离张无忌、郭靖和杨过的情爱魔网,“我们可以轻易地为这些女性特质下一个精准的判语,但却难以用一个观点框住男主角。金庸笔下的女性大部分都武功高强且工于心计,他刻意让这些女性脱离柔情似水的封号,朝向侠女的目标前进,但可惜的是依然无法摆脱男女情爱的枷锁,使女性沦为扁平的配角。”


不过杨静慧的看法又正好相反,觉得金庸正是通过这些人物缺陷,打破男性阳刚特质,批判父权社会。


年轻诗人欧筱佩则说:“我觉得柔情不一定似水。”


她认为小说中,无论男女皆有温柔一面,不一定就要批判为这种设定即为男性观点之塑造。


不让江湖给男性专美


伊蝉还记得那租书店的时代,读者纷纷到租书店租借金庸小说的盛况。


伊蝉认为,金庸武侠小说比起其他作家的武侠小说更受女性青睐,对她那一代的女性读者影响甚大,将女性读者引入武侠小说世界,不让武侠与江湖给男性专美。


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不知说中多少人的心事。


金庸小说刻画的刻骨铭心、荡气回肠的爱情,让伊蝉着迷,她认为甚至可以阅读爱情小说的心态投入金庸的小说,相信这也是金庸拥有广大女性读者群的关键。


欧筱佩则发现,身边阅读金庸的同辈女性朋友,大多受不了言情小说。个人而言,欧筱佩重视的是金庸小说中的打斗场面,以及小说人物闯荡江湖的冒险经历。更珍贵的是,金庸小说再现历史的日常,比如小说对各朝代文化与服装的描述,弥补课堂上大历史叙述的空白,拉近现代人与历史的距离。


金庸小说酣畅的武斗场面的确让人拍案叫绝,不过杨静慧认为,武侠世界无论武功高低,侠义精神才是核心。


她说:“诚如现实世界,有着超凡能力,但没情商和好的价值观,也无法立足于社会。”——武侠世界不也处处隐喻着我们的生活现实?


年轻时看爱情、看打斗,长大后,杨静慧更喜欢金庸小说里的哲理性。看韦小宝如何“神行百变”穿梭于朝廷与江湖,说明了人情世界复杂而残酷的生存法则。还有一开始被正派妖魔化的任盈盈与赵敏,如何慢慢剥下标签,亦说明了善恶判断,不在表面,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韦小宝重新定义侠士与武功


《鹿鼎记》是金庸最后一部长篇武侠小说,韦小宝的人物形象颠覆金庸以往的所有男主角。卢筱雯认为,韦小宝出身卑微,父不详、母为妓,在风月场所长大,养成好色、不学无术的性格,如此一号人物在金庸武侠世界里独树一格,也像是金庸为“侠士”与“武功”作的重新定义。


另一个颠覆性人物,则非东方不败莫属。欧筱佩认为东方不败义无反顾练功,从男人走向非雄性的道路,后来经电影改编,由林青霞“零瑕疵”演绎,更是摄夺眼球。“《笑傲江湖》和东方不败让我觉得世间根本没有绝对的黑白与善恶,还有人类的性向爱情是否有必要刻画在世俗定下的正规又荒谬的框架?爱不爱,值不值而已。”


总的来说,各花入各眼,与其归结于性别偏好,不如回归个人。一百个人有一百种金庸,赞也罢,批判也罢,无非说明了它的复杂与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