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汉学家柯雷教授不但钟情于中国当代诗歌,多年来致力于诗歌研究,而且长期关注中国诗坛。


为了研究中国当代诗歌,从1980年代起,柯雷足迹遍及中国大江南北,许多中国知名诗人都成了他的朋友。


在国际汉学界,荷兰莱顿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的柯雷教授(Maghiel van Crevel)可说是较特别的一个。柯雷教授不但钟情于中国当代诗歌,多年来致力于诗歌研究,而且长期关注中国诗坛。


为了研究中国当代诗歌,从1980年代至今,柯雷足迹遍及中国大江南北,许多中国知名诗人都成了他的老朋友,在中国诗坛及诗人的圈子里,如果说“柯雷”是个响当当的名字,一点也不夸张。


爱汉语也爱诗歌


为了较全面了解中国当代诗坛,过去20多年来柯雷无数次往返于中国与荷兰之间,广泛收集民间诗刊、诗集,行走在诗歌“江湖”,寻找诗人的踪迹,先后写下《粉碎的语言:中国当代诗歌与多多》《精神与金钱时代的中国诗歌:从1980年代到21世纪初》等著作。


柯雷教授即将于本星期六(12日)应《联合早报》、南洋理工大学中华语言文化中心及南洋大学毕业生协会之邀,在报业中心礼堂以华语发表公开演讲。他在接受《联合早报》长途访问时,通过微信录音,回答记者的提问。


发音标准,说得一口流利华语的柯雷坦言,自己从小是个语言爱好者,也喜爱诗歌,14岁就对荷兰现代诗歌产生兴趣,学习汉语之后,顺理成章选择中国诗歌作为研究对象。


他说:“我一开始做研究就从诗歌出发,而不是从中国文化或中国文学。我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有意识的接触到诗歌,是我哥的朋友送我一本书,那是20世纪四五十年代荷兰很有名诗人的诗集。读了那些诗歌之后,很有感觉,原来文学可以这样写。我对外语也很感兴趣,上中学时开始知道汉学,听人家说汉语是最难学的语言之一,我还是选择学习汉语。又因为喜欢诗歌,自然对中国诗歌感兴趣,因此研究起中国现代诗歌来。”


现为荷兰莱顿大学中国语言和文学教授的柯雷,早于1986年作为一名留学生在北京大学学习中文,并于1996年获中国语言文学博士学位。1986至1987年,柯雷在北京大学留学期间,与中国诗人兼文学翻译家马高明联手编译《荷兰现代诗选》,首印1万册,在当时中国文坛轰动一时,被诗人们视如诗歌宝典。1990年代,柯雷读博士期间,正式研究中国当代诗歌,并在博士论文基础上完成第一本学术著作《粉碎的语言:中国当代诗歌与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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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雷:现代诗歌不论在什么地方,本质上就是边缘的。(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中国当代诗坛:特别的群体


柯雷有一句名言:中国诗歌有不可思议的活力。谈到这一点,他说:“必须说明,我研究的焦点主要是在中国大陆,大陆的诗歌很特别,活力丰沛,除了诗歌的写作和发表之外,一直有许多和诗歌有关的活动,例如会议、首发式等活动不断在举行。作为一个群体,一个很特别群体的中国当代诗坛,很值得研究,包括从社会学,也包括从文化研究的视角。”


都说柯雷在中国诗坛广结善缘,认识很多诗人,还经常出现在各种诗歌活动现场,和诗坛打成一片。


他说,之所以能够和诗人们成为好朋友,也和他持续进行的田野调查有关。


柯雷在研究中国诗歌时,一直坚持人类学田野调查法,除了文本研究以外,也关心诗坛(语境)和话语。1990年代,他因为撰写博士论文,做了大量务实的田野调查,他四处走访诗人、收集资料,到过北京、上海、杭州、成都、重庆、广州、昆明、贵阳等地。


柯雷说:“和他们保持联系是很自然的事,有些朋友已经认识30年。最初和马高明编《荷兰现代诗选》时就认识一些诗人。但有些诗人如北岛,却是1988年在荷兰鹿特丹一项诗歌活动认识的,当时我因为是他的翻译,就这样做成朋友。”


打工诗歌不同于毛时代


近年来,柯雷特别关注及研究中国打工文学,尤其是打工诗歌,在他看来,打工诗歌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的产物,有其时代特色,有它的研究价值。


他说,1980年代中国有大量的人口从贫穷地方到东部大城市打工,这些人并没有东部大城市的户口,生活和工作条件也不好,渐渐的,有些人在打工的同时开始写作,包括诗、散文与小说。


柯雷说:“这是很特殊的现象,也是很中国的一个现象,因为中国文化中有诗歌的基因,中国人重视诗歌,人们普遍上喜欢诗歌,诗歌一直被认可。”


他说,中国打工文学大概始于1990年代,到了2000年,互联网及手机普遍以后,由于文字可以传播得更快,打工文学因此发展得比较快。约在2005至2007年间,中国学者也注意打工文学现象,并开始有评论文章。特别是因为从四川到广东东莞打工的诗人郑小琼,她在2007年获得人民文学奖“新浪潮散文奖”,引起大家的注意,那也是打工文学突破的时刻。大概在2013年左右,中国国外也开始注意打工诗歌,对打工文学感兴趣。


柯雷也指出,对于打工诗歌的话语或评价,一般评论者态度停留在黑白对立的情况,例如常爱说打工诗歌的社会意义很大,但它的审美或是美学价值较低。柯雷不以为然,他说:“这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却把问题简单化了。学界人士受过高等教育,写评论时,从高雅的标准出发,再按这样的标准评论,因此打工诗歌就不符合他们的要求,其实打工诗歌也许并不需要符合他们的要求。”


关于“打工诗歌”的命名,近年来也引起争议,有人喜欢称之为农民工诗歌、工人诗歌等。但在柯雷教授看来,“打工诗歌”很合适,目前说起打工诗歌,一般人都知道指的是什么,它和毛泽东时代的“工人诗歌”完全不同。


研究文本也研究人本


柯雷第二本著作的中译本《精神与金钱时代的中国诗歌:从1980年代到21世纪初》,自2016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后,评价甚高。评论界一般认为,柯雷对中国当代诗坛有深层观察和深入探讨,由于柯雷除了在本书做出文本分析和解读之外,对文化社会学也很关注,这本书因而被认为“既是文学史,也是文学批评,既关注审美问题又关注文化社会问题”。此书英文版“ Chinese Poetry in Times of Mind, Mayhem and Money”自2008年出版后,在英语世界也引起广泛反响。


柯雷在本书中,以中国当代重要诗人如西川、于坚、韩东、海子、孙文波、尹丽川、沈浩波、颜峻等人的作品作为个案研究。对于这部作品,柯雷说得谦虚:“就像每一部作品,这本书也有它不足的地方,现在回顾的感觉是,本书也可能有它的用处,我在2006、2007、2008年为本书定稿前,已做了差不多15年的中国当代诗歌研究。一开始准备这本书的时候,我就觉得可以把几个不同的文学研究方法结合起来,从三个方面切入,首先是对文本的分析和解释;与此同时我对“诗坛”很感兴趣,所以除了诗歌“文本”之外,还有“人本”,也就是语境、诗坛,指的是对诗人、评论家、学者、出版家,文化官员之间的关系,我觉得这也很值得研究。”


在文本及语境或是诗坛之外,柯雷也关注诗歌的各种“话语”。他说:“我觉得中国诗人除了写诗之外,常常也写很多有关诗歌的文章。中国诗坛上常会发生论争,诗人们互相吵架,论争有时也是一种策略,这同时说明,人们认为诗歌是很重要的东西,值得商榷和讨论。”


诗歌本质属于边缘


作为学者,柯雷力求立场客观,不轻易表露对哪位诗人特别欣赏,他说,多年来翻译和研究不同诗人的诗歌,发现诗人们的文风各有特色,但对于不同风格的好诗,他可以兼容并蓄,各有欣赏的角度。


他说:“我在作品中也谈过中国当代诗歌的风格和不同的诗人,例如西川和于坚,他们都是当代中国最有影响力的诗人,他们的文风很不一样,但喜欢西川的读者,也可以同时喜欢于坚;又如北岛、翟永明、墓草等,他们都各有自己的风格,读者也都可以同时欣赏他们。”


柯雷不否认,和小说比较起来,诗歌在翻译与研究上更为困难。也因为困难,更应该翻译,他说:“事实上,人类一直在翻译诗歌,这是值得鼓励的事,诗歌翻译本身,其实是一种创新的过程。”


也有人认为,目前诗歌已经被边缘化, 柯雷说:“确实是。但这不是中国特有的问题,凡是现代诗歌,不论在什么地方,在本质上就是边缘的。没有必要把它说成有危机感,诗歌本质属于边缘。”


在柯雷教授看来,中国当代诗歌没有需要悲观,相反的,它是乐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