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田耳笔下人物多是社会底层或边缘人,小说取材独特,有鲜明个人特质。对于如何捕捉这些人物,田耳说:“作为小说家,我的主要时间,是在生活中等待与小说素材或人物原型的邂逅。”


提起中国作家田耳,多数人会加上一句:田耳是最年轻的“鲁迅文学奖”得主。


田耳前阵子出版小说精选集《被猜死的人》,选集由《被猜死的人》《衣钵》《一个人的张灯结彩》《牛人》《打分器》《湿生活》《鸽子血》等小说组成,其中鲁迅文学奖得奖作品《一个人张灯结彩》是我最喜欢的一篇,不仅因为可读性强,更重要的是,这篇小说在刻画人性、人情等方面写进读者心里。


小说的重要角色:警察老黄虽是个足迹专家,而且工作认真,但由于不谙官场文化,一直未能获得提拔升职。老黄妻子早逝,他调到钢城之后,在理发店认识哑女小于,小于是一个小女孩的母亲,小女孩的父亲不知所终,她独自经营理发店。老黄在小小的钢城里又机缘巧合认识了小于的哥哥。小于和罪犯钢渣发生男女关系后,彼此在心灵上互相依赖,巧的是,钢渣和他的搭档皮绊阴差阳错地因抢劫杀死小于的哥哥,破案的正是老黄。


别以为《一个人张灯结彩》只是一篇情节引人入胜的小说,读这篇小说,让我们随着故事的发展,对人生中种种无奈和挣扎心有戚戚。


与小说选同名的《被猜死的人》取材十分特别,讲述老人院里的独眼老梁掌握周遭老人们害怕死亡的心理,与大家玩了场“谁是下一名死去的人”的赌博游戏,把猜测“谁是下一名死去的人”变成一场心理实验,凡是被老梁猜出的名字,结果不久后一一死去……


田耳笔下人物多是社会底层或边缘人,如养老院里走到人生尽头的老人们,小镇警察、哑女、罪犯,乡村道士等。小说中,田耳将他们的故事说得生动感人,但读着这些故事,与其说田耳写边缘人,不如说小说家深入人心与人性的阴暗面,作为读者,因为了解,为之喝彩。


独异饱满气象不凡的小说


田耳频频获奖,除了鲁迅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之外,又以长篇小说《天体悬浮》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最近又在台湾“诚品阅读职人大赏”中,票选为大陆2018年度最期待作家。


要了解田耳的作品,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在授予田耳的颁奖词中有很好的概括:“田耳的小说,独异、饱满、气象不凡。他的语言,野性狂放,自然天成;他的叙事,既灵巧又绵实,既出人意料又步步为营;他的伦理观,有齐物之想,无善恶之差别,以平等心、同情心、好玩之心,批判一切,也饶恕一切。他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杀气和决断力,为人生之患与时代之罪留存一份重要的文学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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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耳小说精选集《被猜死的人》与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的长篇小说《天体悬浮》。(受访者提供)

43岁的田耳是湖南凤凰县人,他还得过人民文学奖,著有长篇小说《天体悬浮》《夏天糖》《风蚀地带》《洞中人》等。


田耳将于3月23日(星期六),应南大中文系华文创作项目与国家艺术理事会、艺术之家联办的“小说与诗歌的交响”座谈会之邀,到新加坡发表演讲,田耳日前在广西接受联合早报的电邮专访,以下为田耳的答记者问:


在生活中等待素材


张曦娜(以下简称张): 读了小说精选《被猜死的人》,最大的感受是,你的小说和一般作家的很不一样,取材独特,有鲜明的个人特质。你如何捕捉笔下的这些人物,如《被猜死的人》的独眼老梁,《一个人张灯结彩》里的哑女小宇,以及警察老黄、钢渣、皮绊,《牛人》中的歌手牛人等?


田耳(以下简称田):作为小说家,我的主要时间倒不是写,而是在生活中等待与小说素材或者人物原型的邂逅。


虽然小说建立于虚构之上,但小说的故事通常都有源头,人物通常也找得着原型,或者说,小说如果有源头和原型,我的写作也必然更有底气。从这来看,我一直将自己定义成体验型作家——既非现实主义,也非虚构立身。当然,这个源头和原型,在小说最终完成之后可能面目全非,但作为作者我自知,写作过程中如何人为地发生有如化学反应的变化,让源头和原型消弭于无形。


我享受这个过程,像是从矿石里提取出贵金属。独眼老梁是出于想象、臆造,但我对养老院很熟悉,认识许多孤苦伶仃的老人。《一个人张灯结彩》里的小于是有原型的,但原型是个男性哑巴理发师,另几人则是围绕这一形象虚构而出,是与哑巴小于伴生,助力整个故事发生发展。《牛人》中的歌手倒是确有其人,他还是我的朋友,我几乎就是写他。像“牛人”这样有如纪实的塑造,在我小说中倒是例外。


张:读《被猜死的人》,看到你将人物心理微妙的展现,又说了十分引人入胜的故事,例如老人院里的独眼老梁掌握老人们怕死的心理,玩了场“谁是下一名死去的人”的赌博游戏,这纯粹是小说家的想象,或是有其故事原型?


田:这个故事源于我30岁的时候,在养老院里待了两年。2006年我参加一个作家研究生班,上课的地方在上海郊区一个大院子,环境很好。经打听,才知道这里原是个养老院,建造时的定位在当时还算高档,但风水似乎不好,开院以后头一批老人很快去了几个,其他的也赶紧走,留下一座空院,让给我们20几位作家来住。


晚上躺在床上,我忍不住琢磨以前躺在同一张床上的老人的心态,揣摩他是死者或是活着离开这个院落,忽然有一天想到“猜死”,一帮垂垂老者也黑色幽默,也玩狠,一时兴奋起来。自知,一篇小说又构思出来,迟早会在笔下铺展开。


张:你凭《一个人张灯结彩》摘得第四届鲁迅文学奖,为“史上最年轻的鲁迅文学奖得主”,鲁迅文学奖对你的文学创作有着某种意义吧?这次获奖对你的写作和生活产生哪些影响?


田:我31岁拿到鲁奖,年龄上是最年轻的,后面几届也没人打破。而且,很有趣的是,得鲁奖最年轻的三人,东西、石舒清和我,本来都是姓田。


这个奖确实改变了生活,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奇迹。我本是无业青年,在社会上打工,获奖后成为文联的创作员,以写作谋生成为可能,一直写到现在。我感谢这个奖项,实属幸运。在没获奖之前,在小县城,真没谁觉得我写得好,顶多也是不过如此。全国的文学奖项还是有权威性,我的写作能力通过奖项得到最初的确证,开始为人所知。


张:从你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你熟悉底层生活,也擅于写底层人物及他们的日常生活,而且写得细致入微,这和你早年的生活经验有关吗?


田:我20来岁时候,哪知道自己过的就是底层生活?那时我是无业青年,干了很多社会职业勉强糊口,我当时以为,生活本来如此。虽不富裕,但是朋友众多,每天日子都热闹生动,我确实过得开心。当然,这也是因为当时没想到人会成长和衰老,以后会面临这么多的灵肉沧桑。现在生计不再是问题,人已是中年,内心的改变令自己恐惧,感觉自己和自己这一代人,是从一个热闹星球穿越到一个孤独星球。现在不再像20来岁时,每天都聚集这么多朋友,我想每个同龄人都有这样的感受,即使聚在一起,也不再有从前的热闹劲。


我还是怀念年轻时身处“底层”的日子,后来获奖并成为职业作家,都是生命中的意外,意外让我拥有新的生活,但我不会因此否定旧的生活;也许命运客观上已有改变,但我相信我没改变。


讲故事的魔术师


张:你以《一天》摘得第三届华语青年作家奖“小说奖”主奖时,颁奖词说,“田耳是个戴着面具讲故事的人,也是个讲故事的魔术师,他总在寻求变化,从而赢得喝彩。”目前愿意好好讲故事,又能将故事讲得动人的作者不多,你为何总有办法将故事讲得如此引人入胜?


田:我感觉大陆的作家一直保持着讲故事的自觉,事实也是,在大陆写小说但凡还能被人知晓,是离不开讲故事的能力。我知道小说不等同于故事,但我服膺于故事,知道自己属于离不开故事讲述的写作者。事实上,敢于无视故事的权威和统摄力的小说家非常少,成名的小说家对故事怀有非常矛盾的心情,既不敢不说故事,又怕故事说得太满。未成名的,大都急于说出好故事,但说好故事非常不易。我小说的源头,往往与一个好的故事胚胎的邂逅,而且我能第一时间作出判断。


这样,虽然别人以为我活得枯燥,但我生活中一直充斥着等待邂逅的乐趣。我像收藏家,收藏品不是具体的物件,而是生活里乍然出现的一些东西:一个故事,一句启示性的话语,甚至是一个意外的场景。比如说,20来岁时,我在一处商场当经理,午休时在地下层楼食堂吃饭,那里集中了附近许多年轻人。那时候手机功能单一,我们借午休不停地聊天,打发时间,这让我得到不少写作素材,这样的机会,现在真的很少了。


记得一天,一个女孩说她小时候自己发明一个游戏。她家在农村,单家独院,她五六岁时没上幼儿园,父母外出让她独自玩耍。门前有一条村级马路,很窄,她就躺在马路中间,司机离得近了,必须停车将她抱到一旁的草地,再把车开过去。车一开走,她又过去躺在路中间,重复着这个过程,这就是她的游戏。当天,在大家七零八乱的故事和讲述中,女孩的这个故事其实很平淡,很快被覆盖,除了我根本没人留意。但她一说完,我头脑就生成非常清晰的画面感,据此知道,这必然是一个极好的故事胚胎,一定能写成小说。我不知道与之相关的故事如何发生发展,但我异常坚定地认为它一定会被我捋出来。我便有一种窃喜,像是拿了别人的好东西,那真是快感十足,妙处难与人言。女孩的讲述,就是我当天的收藏品,放进脑袋等它生根发芽。我享受这种邂逅,只是现在,人们都迷上手机,交谈越来越少,我获取故事胚胎的概率也越来越少。


我的写作像钓鱼,故事要讲得让人喜欢,写作者要付出足够的耐心,漫长的等待。


张:你曾说过,“小说本来就是藏污纳垢的东西”,可否进一步解释这句话的意义。


田: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见解,我觉得小说家应有一把俗骨,不应有洁癖,它能接受生活中各种人事,不预设观念,冷静地去看待一切,充满理解包容。许多作家喜欢将小说写得干净,高雅,也有很好的作品,但我个人更喜欢能承载一如生活那般藏污纳垢,时而沉渣泛起的小说,它具有更真实的面目,让人感受到更丰富的可能。


张:你和沈从文都是凤凰人,沈从文的作品对你影响大吗?为什么?


田:这个问题回答起来会有一定风险。家乡的一次研讨会上,我说沈从文对我的影响不大。马上有老同志批评我,说我讲这话不对,不恭敬。我非常惊讶,我只不过是陈述事实,因我读小说起始之时,已是王朔、余华这些作家最鼎盛的时期,我自然而然地从他们小说里获益颇多,这几乎是我们一代作家的文学传承的轨迹。


沈从文的小说确实读得不多,觉得好,但这好是隔靴搔痒,对自己影响并不深,因为时代不一样,写法路数风格都不一样了。文学和文学史,文学和文学的影响力以及传播途径,既有联系也有巨大的区别,但很多人从来都混为一谈,搞不清楚,只知道以文学史的一些定见吓唬别人,反过来也耽误自己的写作。


《边城》是1934年分十期连载在天津《国闻周报》,我还藏有其中六册原刊。六七十年过去,还能影响新一代作家的写作那叫奇迹,影响不了才是正常。


张:你频频获奖,除了鲁迅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之外,又以长篇小说《天体悬浮》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最近又在台湾“诚品阅读职人大赏”中,票选为大陆2018年度最期待作家,这些奖项对你的创作可有起着什么作用?


田:写作终究还是孤独与枯燥的,获奖算是偶尔得来的甜蜜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