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珍艺术匠人林佩雯指尖浓缩老岁月

在人人用手机记录日常的年代，林佩雯用一双巧手留住岁月。

在她有形的袖珍作品里，藏着无形的人事物的故事。

父亲的躺椅、外婆的厨房、大叔的老咖啡店、儿时的零食档、路过的老街……

人与物，在惟妙惟肖的场景里以小见大。

26岁的她有个老灵魂，老街、老招牌不时召唤她以匠人的技艺，应对世事沧桑。

所有的稍纵即逝，在她的微型世界里得以停顿。

林佩雯的指尖比一般女生粗，却比谁都来得灵巧。

她可以花将近20个小时制作一个栩栩如生的袖珍榴梿模型，或是近半年打造一个活灵活现的袖珍厨房模型，却因手时常沾满强力胶等化学物，不禁担心指纹会被磨光。

来自马来西亚吉隆坡的林佩雯（26岁）虽毕业自机械工程系，却因为对袖珍艺术的热忱而毅然投身全职袖珍模型创作，创办艺术品牌“皮可虫”（Picoworm）。

一般人用相机或手机拍照记录日常片段，林佩雯通过袖珍品一砖一瓦“建造”生活中的记忆，方能看到、摸到并感受到它的曾经。

“袖珍艺术——用手艺保留岁月，用作品追寻故事”，这是林佩雯在面簿的标语。

在她的袖珍创作里，隐藏她的记忆和生活缩影，仿如她的“日记本”，保留了她生活重要的人事物，比如袖珍彩色塑胶椅模型。它源自家中一张超过10年的彩色胶藤椅，是父亲每天喜欢坐着看报纸和喝咖啡的“地盘”，也是林佩雯喜欢躺着滑手机或睡午觉的角落，结果父女有时还会“抢”椅子。

听林佩雯分享她的作品故事，袖珍厨房模型“南洋食光”最暖心，有林佩雯与去年逝世的外婆若即若离的祖孙情。

她说，那个时代老一辈通常重男轻女，跟外孙女不会很亲近，“我每回去外婆家，都是静静地看她在厨房煮饭给家人。每逢要过农历新年时，会看她忙着制作‘Kuih Kapit’（扁形的鸡蛋卷，也称作粿加必）。我跟外婆的回忆，主要都在厨房。外婆原本很健康，一次跌倒后，行动不便，视力和听力也不好，我想做个礼物送给外婆，尽管她看不清楚这个袖珍厨房模型。”

2017年创作的“南洋食光”耗时五个月才完成，是一个具有老旧味道的厨房。木质的碗碟橱柜，复古式的铁花，传统炊具和小磁砖砌成的灶台，重现老一辈在厨房忙碌情景，逼真的程度几乎让人可以“闻”到饭菜香。

无独有偶，林佩雯在同一年也为一名狮城顾客制作一个礼物给祖父。那时，本地一家有35年历史的传统杂货店荣兴利杂货店要结业，店主的孙女找林佩雯制作一个袖珍杂货店模型，当作给祖父的80岁大寿礼物。林佩雯依照顾客提供的照片与描绘，“重建”杂货店，有海报、零食和五脚基，“听说她的亲戚都很喜欢那个杂货店模型，因为有他们年代的集体回忆。”

她花了一个月完成那家1比35的袖珍杂货店模型，最大挑战是从照片有限的画面想象杂货店当年的模样与细节，须要找资料将那个年代“还原”，比如杂货店门前摆设的商品，有哪些是专属那个年代的。

林佩雯除了有来自新加坡的顾客，她不时也在本地参与“快闪”（pop up）市集活动，售卖自己的作品，或是举行工作坊，教导制作袖珍印度煎饼、柑橘、肉干、红包封等。

采访当天，她碰巧要来新加坡参与市集活动，一路提着行李箱，里头装着她制作袖珍模型的工具与材料。林佩雯给人的印象亲切朴实，聊到袖珍艺术双眼发光，滔滔不绝，笑容可掬。看她示范制作小单品时，全神贯注于她创造的小小世界，26岁的她比同龄女生更显成熟稳重。

林佩雯跟袖珍艺术的缘分，从一本书开始。

2007年，她在吉隆坡念初中二时，二姐买了一本台湾手工艺老师郭昱晴的袖珍娃娃屋书籍，启发她对微型世界的好奇心，“还记得，我当时有多么喜欢那本书，我把它放在床边书桌，每天都重复阅读。”

在网络未发达的年代，林佩雯无法接触更多资料，只能靠自学，她不断浏览博客，翻阅许多工具书，还通过打工赚钱买材料，从原始阶段慢慢摸索袖珍品的制作，直至熟能生巧。

林佩雯有三姐一弟，她是唯一获得奖学金到吉隆坡的拉曼大学学院修读机械工程学位的。理所当然，父母对她的期望很高，更不愿意看到她为了“冷门”的兴趣放弃大学文凭，因此林佩雯决定考取大学文凭作为“后盾”，同时也作为她继续制作袖珍品的条件。2016年，她大学毕业，欣然选择全职从事袖珍艺术的道路，在社交媒体上售卖作品。

学生时代的林佩雯，从制作单一物品开始，中四时做的第一个作品是比较简单的棒棒糖，直到参加比赛后，才逐渐扩大制作题材。

2010年，她制作了宫崎骏作品《魔女宅急便》的面包屋模型，参加马来西亚娃娃屋（Miniature Dollhouse）比赛，结果拿下冠军，从而让她更加有满足感。她当时参加比赛，一方面希望获得家人的肯定，另一方面是想确认自己对袖珍艺术的热衷程度。

她笑说：“制作袖珍模型费时费力费工，对有些人来说甚至是折磨！我偏偏喜欢小东西。”

林佩雯努力钻研制作技巧，直至2014年，她制作出“万丰杂货店”的袖珍作品参加台湾Cocobox袖珍娃娃屋创作大赛，获得社会组佳作奖。

那场比赛成了她袖珍之旅的转折点，她的功力突飞猛进。之前，她自己摸索学习制作袖珍模型，那次比赛让她有机会到台湾跟主办单位的负责人交流，从中学到不少制作袖珍模型技巧。比赛挑战成功后，她投入更多时间钻研，制作较复杂的场景作品，“我为了参加比赛，把自己逼入墙角，制作一些之前没做过的，比如店前的铁门。那时，我做到废寝忘食，半夜都还在做。我发现，制作本身不会难倒自己，关键在心态，如果你认为自己做不到，那你就做不到，要勇于尝试。”

林佩雯获奖的“万丰杂货店”，其实并不存在。

“那时，我每次搭巴士上学和回家路上，都会经过一家老饼干店，深深被它吸引。在吉隆坡的街道上，找到老店的机会不高，那条街道主要是银行和新店，因此那家饼干店非常突出。我想，单做饼干店不够吸引力，于是加入自己小时喜欢光顾的零食店的片段，加了卖零食的环节。”

林佩雯有一颗念旧的心。

一般女生爱逛街购物，林佩雯对这些毫无兴趣，反而喜欢逛老街，看老建筑。走过的路、看过的街、经过的店、遇过的人，林佩雯遂将这一切浓缩于作品中，希望能留下那些随着时间风化的旧面貌。

她喜欢到吉隆坡的老街拍照，比如茨厂街，尤其偏爱拍老店的招牌，“可以从招牌看出数月的痕迹，而且有些年代有当时的风格，比如六七十年代，很多招牌喜欢用浅蓝色和浅红色。”

其中老咖啡店何九茶室的袖珍作品，是林佩雯本身偏爱的。

林佩雯的大姐在2016年结婚时，曾经到这家位于吉隆坡鬼仔巷的老咖啡店拍结婚照，她看到大姐的照片时就被何九茶室深深吸引，“大姐的结婚照片很特别。一般人都到风景漂亮的地方拍照，她却是走街头风格，到路边、马路和老店拍照。”

林佩雯受姐姐的结婚照启发，希望制作何九茶室的袖珍模型，2017年到访何九茶室跟店主沟通并收集资料。“那是一家60年的老店，70多岁的店主大叔从父亲手中接过那家咖啡店，是第二代老板。”

巧的是，同年5月，何九茶室因地主收回地段而结业，林佩雯的作品就变得别具意义。咖啡店在结业前几天办活动邀请街坊聚会，林佩雯也到场分享自己的袖珍何九茶室作品。

“这个作品对我来说很有意义，因为我有能力为别人留下记忆。”

老店是她偏爱创作的题材，因为它们有历史，有故事，在制作过程不单是外观，还有许多内部细节，“比起外观，我比较在意内部的细节，因为那些细节可以表达生活，我在创作过程中特别有感受。”

她的艺术品牌“皮可虫”（Picoworm）中的pico是微小，worm则是书虫的意思，合起来就是“喜欢小东西的人”，而缩写P.W恰好也是她英文名字（Pui Wan）的缩写。

林佩雯的作品中，有很多精细部分或惊喜等待被挖掘。例如，橱柜的门可以开关，里头甚至能摆放碗碟；一个栩栩如生的袖珍榴梿模型，需要将近20个小时制作，难怪她开玩笑说：“最怕榴梿。”

她认为，制作袖珍模型是一个不断练习、尝试、失败、再练习、再尝试的阶段，没有什么捷径，只有不断努力。当初，她的作品有两角钱硬币大的榴梿，米粒般大小的寿司和小过指尖的粽子。从一件件袖珍单品，到一系列成套的作品，林佩雯渐入佳境，开始接受客户订单做整套袖珍成品。聊到收入，她透露当初创业时经历过渡期，约半年的收入只有同学的一半，后来建立自己的顾客群，现在应该比同学好。当初，她也感受到旁人瞧不起的眼光，“他们认为做这行没有前途。我不甘心，别人不看好，我更是要做出成绩，也相信自己做得到，绝不轻易放弃。”

袖珍模型不仅是摆设品，在网络上看到一段林佩雯于活动上分享袖珍艺术的演讲，更能体会她在作品中所投入的感情与心思。

她做了一个幽默的开场白：“大家懂什么是袖珍吗？我所认识的袖珍，来自一只猴子，它将一支定海神针缩小，然后放入它的耳朵里。很多人问我师傅是谁？我的师傅就是孙悟空。很多年后，我跟它偷师成功，学会手艺。今天，我不是要分享它多小，多可爱，而是为什么我会投入全职袖珍手艺。我常被问到的问题是，它这样小，不能吃又不能用，为什么卖那么贵？”

林佩雯以“万丰杂货店”作品为例，“小时候的记忆，是我制作这个袖珍杂货店的灵感来源。对我来说，袖珍的艺术价值就在于，它有能力去保留一些快要被我们遗忘，却又好像还在的时光，又可以重拾当初很开心、很真实的自己。”

她又分享制作“荣兴利杂货店”的经验说，该袖珍杂货店的价值在于可以传承给下一代，让子孙看到祖辈所经历过的生活足迹。

对林佩雯而言，艺术或许就不适合跟使用性画上等号，但它并非商品，无法用一般的商业价值衡量。袖珍艺术是真实生活的呈现，记忆的写照，也是她表达情感的艺术品，比如像茨厂街鬼仔巷的模型，大家都不知道那些很珍贵的老建筑物，什么时候会突然被拆除。

演讲中，林佩雯生动地描述自己的创作与制作过程。

“创作前，我到现场观察，跟Auntie、Uncle聊天拿一些资料，知道他们的背景还有故事。如果有一天，你在街上看到一名女生，拿着相机拍地上的垃圾，拍墙上的污渍，或是拿着一把量尺，量着门和窗，不要觉得她很奇怪，可能就是我在收集资料。我经常在拍垃圾时，路过的人都会看着我问，地上有东西吗？我拍电线，他们会问天上有特别的东西吗？我说，没有。但是我就是很喜欢去收集这些斑驳的岁月。对很多人来说，袖珍可能没有什么用处，但对我来说，还原过去缅怀的岁月，当别人对记忆消失束手无策的时候，我却可以选择用双手，保存感人的故事，赋予作品温度和生命，这才是我真正想要做，也正在做的事情。”

目前，林佩雯正忙于筹备在马六甲的个人作品展。

袖珍艺术对她而言，确实有一股奇特的魅力，“很多事物是我可以控制的，我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不用别人来安排。这是我心目中想要的生活。人生短短，不想身不由己。”

林佩雯享受制作袖珍品不同阶段的乐趣。开始，她收集老店的资料，到店里跟店主交谈的乐趣；制作过程中，她须要想办法制作一些之前没有做过的东西，有克服新挑战的满足感；组装成品时，“我特别开心，可以站着看作品半小时！这是我继续做袖珍模型的动力，也是我的生活养分。”